省裡的試點檔案下發以後,合作社院子裡的腳步聲多了一層新的分量。來的人還是那些人——鄰縣的合作社代表、外省的技術員、鄭家坳的鄭姓男人——但他們走進院子的時候,目光在牆上那塊省級示範社的牌子上停留的時間比以前更久了,像是在重新打量那塊牌子在省裡試點檔案釋出之後的分量。林飛坐在石凳上,回答的問題跟以前差不多,但問的人更多了,每次回答完以後,還會有人追問一句:“省裡的試點走完了以後,聯盟會變成全省的標準嗎?”林飛說:“試點走完了,省裡會根據結果決定下一步。”
九月中旬,省農業廳的正式通知到了。通知的內容是關於試點中期調研的安排,要求聯盟在十月底之前完成一套完整的標準化操作手冊修訂稿。林曉雅把通知看了一遍以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石桌旁邊:“標準化操作手冊的修訂,從哪些方面入手?”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先把今年各社的收成資料和土壤檢測結果整理出來,看看標準執行過程中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其他的,等資料出來再說。”
九月二十號,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水己經降下來了,流速很慢,但還在流。他走到渠尾那道裂縫的位置時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填土的位置,土是實的。他沿著渠走回灶房,在門檻上坐下來。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省裡要修訂手冊了。”劉得柱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修訂手冊,是好事。”
九月二十五號,外省那人來了一趟合作社。他開著那輛深灰色皮卡,副駕駛座上坐著姓錢的技術員,在院子裡站定:“林醫生,省裡要修訂標準化手冊,外省的地塊資料能不能作為參考?”林飛說:“能。聯盟的標準修訂需要參考所有執行聯盟標準的合作社資料,不只限於試點範圍內的地塊。”
十月初,合作社院子裡又收到了一份新的入社申請。申請來自省內一個偏遠的縣,合作社規模不大,只有西十多畝地,但地塊位置靠近水源,土壤狀況也不錯。林曉雅把材料按順序排好,夾進資料夾裡,在封面上貼了一張標籤。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沒有人,只有風吹過時沙沙的聲響。
十月中旬,林曉雅開始整理標準化操作手冊的修訂稿。她把各社的收成資料和土壤檢測結果按地塊整理好,把需要調整的條目列在另一張紙上。她合上資料夾,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十月二十號,劉得柱帶著蔡姓農戶又出發了。兩個人騎著一輛摩托車,沿著鄉道走了一整天,跑了五個地塊。每到一個地方,劉得柱蹲下來量壟距,又檢查了底肥的配比,沿著渠走了一趟。走完以後回到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蔡姓農戶蹲在旁邊的臺階上:“五個地塊,壟距都達標了。有兩塊底肥偏薄,己經通知戶主補施了。”劉得柱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手冊修訂的時候,底肥的標準可以加一條補充說明。”
十月末,林飛收到了省農業廳寄來的一份檔案。檔案的內容是關於試點中期調研的安排,調研時間定在十一月中旬,屆時省農業廳將派調研組到合作社實地走訪。林飛把檔案看了一遍以後放在石桌上,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
十一月五號,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水己經很淺了,流速很慢,水面上的落葉漂得不急不慢。他走到渠尾那道裂縫的位置時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填土的位置,土是實的。他沿著渠走回灶房,在門檻上坐下來,刮乾淨鞋底的泥。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省裡的調研組要來了。”劉得柱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來就來。”
十一月十號,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收到了省農業廳的正式調研通知。通知上說調研組將於十一月十五號抵達合作社,屆時將查閱聯盟的標準化操作手冊修訂稿、各社的生產記錄和品質資料。林飛把通知看了一遍以後放回石桌上,沒有收進抽屜。
十一月十五號,調研組到了。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合作社門口,車上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走進院子的時候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牌子,然後才邁步走進來,在石桌旁邊站定:“林醫生,我們是省農業廳調研組的,姓方。這次來,主要是瞭解聯盟標準化操作手冊修訂的進展情況,以及試點的執行情況。”林飛在院子裡站定:“歡迎。”
調研組在合作社院子裡待了一整個上午,先是查閱了聯盟的標準化操作手冊修訂稿,方姓組長翻了將近兩個小時,一邊翻一邊用筆在紙頁邊緣做著極輕的標註,像在給一本還沒定稿的冊子預留下修改的空間。他翻完以後合上手冊:“修訂稿的框架己經成形了,基礎內容也比較紮實。有幾處細節還需要補充——底肥的施用標準可以再加一條補充說明,收成時間的判定標準也可以更具體一些。”他沒有把手冊放回石桌上,握在手裡。林飛說:“底肥的補充說明己經加上了。收成時間的判定標準,是根據今年各社的收成資料來定的。”
調研組沿著渠走了一趟。方組長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水溫,站起來看了看遠處的地,沒有多問什麼。他沿著水泥路走回合作社門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調研組回去以後,會把這次調研的情況整理成報告。如果修訂稿的補充內容能夠按時完成,聯盟的標準化手冊可以作為全省合作社的參考範本。”
方組長上車走了。白色麵包車沿著水泥路駛出村口,尾燈在楊樹林拐彎的地方閃了一下,消失在視野盡頭。林飛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轉身回屋,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他知道調研組走了以後,試點的事不會停。那些還沒有走完的路,正在等著他帶著那本還沒修訂完的手冊,一步一步走過去。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窗臺上那本舊手冊的頁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他知道省裡的調研組己經走了,但他們的腳印還留在合作社的水泥路面上,留在那本被翻過的手冊頁角上,留在每一個他們蹲下又站起的位置。窗臺上那本舊手冊的頁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他伸手壓平了那頁紙,沒有翻開。夜色裡,那頁紙的背面還空著,等著試點報告最終定稿之後,再把答案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