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組走後的第三天,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把標準化手冊修訂稿重新翻到方組長標註過的那幾頁。底肥的補充說明她己經改好了,用鉛筆在原文下方加了一行批註,註明沙壤土和黏土的不同配比建議。她把那頁紙抽出來,放在一旁晾著。
收成時間的判定標準要再推敲一下。她翻出鄭家坳和外省那兩批資料,把莖稈轉色的時間跟切片顏色的關聯標註在旁邊。對比完以後,她在收成時間那一節下面另起一行,把判定標準列成了三條,寫完後沒有立刻定稿,用鉛筆在頁邊打了個問號,合上資料夾,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又走回屋裡,把那頁紙抽出來,把問號劃掉,改成了一段補充說明。
十一月二十號,河對岸的鄭姓男人來了一趟合作社。他沿著水泥路走過來的,手裡拿著幾頁紙,在院子門口站定:“林醫生,我聽說聯盟的手冊正在修訂。我想問一下,修訂以後的標準,跟原來的差別大不大?”他說話的時候把那幾頁紙放在石桌上,但沒有翻開,手也沒有從紙面上移開。
林飛從合作社屋裡出來,在院子裡站定:“差別不大。主要是補充了一些細節。修訂稿裡關於底肥和收成時間的內容做了補充,你那邊可以繼續按原來的標準管理。”他聽完以後把那幾頁紙從石桌上拿起來,沒有翻開,沿著水泥路走了。
十一月二十二號,外省那人來了一趟合作社。他這次沒有開皮卡,是坐班車來的。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在石桌旁邊站定:“林醫生,手冊修訂的內容,我己經讓技術員跟進過了。補充的那幾條,我們那邊的地也能對上。”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沒有再多說什麼,沿著水泥路走了。
十一月二十五號,劉得柱沿著渠走了一趟。水己經很淺了,流速很慢。他蹲在渠首,用手試了一下水流的厚度,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在門檻上坐下來。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手冊修訂的事,定下來了?”劉得柱說:“定了。補充了幾條,底肥和收成時間的內容做了調整。”
十一月末,合作社院子裡的腳步聲又少了一些。入冬以後,來的人自然就少了。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把修訂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用訂書機釘好,放在石桌上,等林飛回來再審一遍。她在石桌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回到屋裡,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變空的田野,風從後山灌下來,吹動她外套的下襬,轉身走回屋裡,把鑰匙插回鎖孔裡,沒有擰。
十二月初,省農業廳的反饋意見到了。反饋意見是寄到合作社的,封面印著省農業廳的標識,內容不長,主要是對方組長調研報告的補充意見。報告裡肯定了聯盟標準化手冊修訂稿的框架,同時也提出了一條建議——建議在手冊中增加一個關於新入社地塊標準執行過渡期的說明,以便新入社的合作社有足夠的時間完成壟距和底肥的調整。林飛把報告看了一遍以後放在石桌上。林曉雅站在旁邊:“過渡期的說明,要加在手冊的哪一部分?”林飛說:“加在入社流程後面。新入社的地塊,可以給一年的過渡期。”他合上資料夾,放回架子上,沒有鎖抽屜,鑰匙插在鎖孔裡。
十二月中旬,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把過渡期的說明加進了修訂稿裡。她調整了章節編號,確認頁碼沒有錯亂,然後合上資料夾,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沒有人,只有風吹過時沙沙的聲響。她退回屋裡,把資料夾放回架子上,不再開啟。
十二月末,合作社院子裡的腳步聲安靜了幾天。張嬸每天下地走一趟,走到地頭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探一下翻過的土,土己經凍硬了。她沿著壟溝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手冊修訂的事,定下來了?”張嬸說:“定下來了。省裡的反饋意見也收到了,過渡期的說明也加進去了。現在就等開春以後,看新入社的地塊能不能跟上。”
臘月初五,合作社院子裡又來了一份快遞。快遞是省農業廳寄來的,拆開以後裡面是一份正式檔案,內容是關於明年全省合作社聯盟建設試點工作的安排,明確了聯盟作為全省試點單位的職責和任務。林飛把檔案看了一遍以後放在石桌上。林曉雅站在旁邊:“明年的試點任務明確了,聯盟要承擔指導新入社地塊標準執行的工作。”林飛說:“指導工作,聯盟一首在做。”
臘月初八,王桂蘭煮了一鍋臘八粥,放在灶臺邊沿。張嬸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手裡端著那碗粥,低頭喝了一口,沒有多說什麼。
臘月十五,趙家溝的李社長來了一趟合作社。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車後座沒有綁東西:“林醫生,明年的試點任務定下來了,聯盟要指導新入社的地塊執行標準。新入社的地塊多了,聯盟的技術力量夠嗎?”林飛在院子裡站定:“夠。”他跨上摩托車走了。
臘月二十,鄰縣劉社長開著麵包車來了一趟,沒有熄火:“林醫生,明年的試點任務明確了。新入社的地塊要執行標準,聯盟這邊有沒有統一的培訓計劃?”林飛在院子裡站定:“培訓計劃正在制定。等開春以後,會統一安排。”她聽完以後沒有多留,發動車子走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王桂蘭在灶臺上多炒了兩個菜,炸了一盤酥肉,切了一盤臘肉。張嬸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灶臺上那本修訂稿還沒有被印出來,只是用訂書機釘好的幾頁紙,放在石桌角上,用一塊石頭壓著。
除夕那天,合作社門口又掛了兩盞紅燈籠。天黑以後,灶房裡的燈亮了起來,年夜飯擺在院子裡,有人端著碗蹲在牆根吃,有人坐在石凳上,有人站在灶房門口。錢有福騎著摩托車來的,車把上掛著一袋新做的豆腐;趙家溝的李社長騎著摩托車來的,車後座綁著一捆新削的竹竿;河對岸的鄭姓男人走了二十里路來的;外省那人的深灰色皮卡也停在了合作社門口。姓錢的技術員也跟來了,手裡拎著一袋樣品。年夜飯快結束的時候,錢有福問了一句:“修訂稿印出來以後,能不能給各社發一份?”林飛說:“能。印出來以後,各社都會發一份。”他沒有再說別的,起身把石桌上的碗筷收攏到一起,端進灶房裡。
正月十五過後,天開始慢慢暖了。張嬸沿著水泥路走到地頭,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土面還是硬的,但指甲按下去能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她站起來沿著壟溝走回灶房,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揉麵:“修訂稿己經定稿了,就等著印出來發到各社。”張嬸說:“印出來了,發下去就行。”她把揉好的面放進盆裡,蓋上溼布,放在灶臺角上。
二月初,林曉雅坐在合作社屋裡,把修訂稿的電子版發給了印刷廠。她確認了頁數和裝訂方式,合上電腦,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沒有人,只有風吹過時沙沙的聲響。她退回屋裡,那本修訂稿還沒印出來,但底稿己經交出去了,紙張正在印刷廠的機器裡一張一張地走,等印好了,就會被裝訂成冊,送到各社手裡。她等著那些印好的紙張被裝訂成冊,被裝進袋子裡,被送到每一個正在等它的人手裡。窗臺上那本舊手冊的頁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她伸手壓平了那頁紙,沒有翻開,只是站在窗臺前面,看著遠處水泥路的盡頭。那裡還沒有人走過來,但她知道,等那本修訂稿印好以後,路的盡頭就會有人踩著還未乾透的墨跡,一步一步走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