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坳最後一批收成資料確認無誤的第三天,鄭姓男人來了一趟合作社。他沒有沿著水泥路走,是從河對岸的方向過來的,走了二十里路,褲腿上沾著幹泥,在院門口站定,沒有走進院子:“林醫生,我那邊的地全部種完了,全部收完了,全部按聯盟的標準走完了。”林飛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完了,路就算通了。”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確認那扇門己經徹底打開了,不會再合上:“那明年,我那邊的地,還能繼續按聯盟的標準種嗎?”林飛說:“能。”
當天下午,外省那人也來了一趟。他沒有開皮卡,也沒有帶姓錢的技術員,是一個人來的,走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在石桌旁邊站定:“林醫生,外省那邊的一百畝地,今年全部按聯盟的標準走完了。剩下的地,明年全部改完。”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沿著水泥路走了。
合作社院子裡那盞燈己經成了村裡固定的夜燈。每天天黑以後,那盞燈就會自動亮起來,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照亮門口那一小塊區域。張嬸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到那盞燈還亮著,光暈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道正在慢慢延伸的線。她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轉身回了灶房。
十二月初,省農業廳的年度總結報告到了。報告裡提到聯盟的標準化手冊己經在省內多個地區推廣,聯盟的經驗也被納入了全省合作社培訓體系。報告最後有一段話:“聯盟的經驗表明,合作社聯盟可以在不改變土地所有權的前提下,透過統一標準實現規模化生產。這一模式,值得在全省範圍內推廣。”林飛把報告看了一遍以後放在石桌上,用一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沒有收進抽屜,讓它在那裡放了一整個下午。
臘月初三,合作社院子裡來了一份新的入社申請。申請來自鄰縣一家剛成立的合作社,規模不大,只有五十多畝地,但地塊位置靠近水源,土壤狀況也不錯。林曉雅把材料按順序排好,夾進資料夾裡,在封面上貼了一張標籤。她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沒有人,只有風吹過時沙沙的聲響。
臘月初八,王桂蘭煮了一鍋臘八粥,放在灶臺邊沿。張嬸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手裡端著那碗粥,喝了一口:“今年來的人比去年多,地也比去年種得多。明年來的人會更多。”她喝完那碗粥以後把空碗放在灶臺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推開門,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動她外套的下襬。她站了一會兒,沒有關門,轉身走回灶臺前面。
臘月十五,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地址,郵票貼得端正,郵戳是省城的。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白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路通了,就不要再回頭了。”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收進抽屜,放在石桌角上,用那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
臘月二十,趙家溝的李社長來了一趟合作社。他騎著他那輛舊摩托車,車後座沒有綁東西:“林醫生,省裡的總結報告我看了。聯盟的標準己經在省內多個地區推廣了。”林飛說:“推廣了。”李社長沒有再問什麼,跨上摩托車走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王桂蘭在灶臺上多炒了兩個菜,炸了一盤酥肉,切了一盤臘肉。張嬸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端起碗來吃了幾口菜,沒有多說什麼。窗外己經開始落雪了,碎碎的,落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沒有積住。
臘月二十五,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收到了一份來自省農業廳的正式函件。函件的內容是關於明年全省合作社聯盟建設工作的安排,其中提到明年將正式啟動全省合作社聯盟建設試點推廣工作,聯盟作為試點單位將繼續承擔技術指導和標準執行的職責。林飛把函件看了一遍以後放在石桌上,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水泥路走到灶房門口,站在門檻外面,沒有推門進去。
臘月二十八,張嬸在灶房門口遇到了一件事。她正在灶房門口收乾菜,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合作社門口,車上下來一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院子。他沒有進合作社屋裡,先走到灶房門口,在臺階下面站定:“張嬸,我是省城一家藥材公司的,姓李。我們公司明年想跟聯盟籤一份長期供貨協議,想問問聯盟的貨能不能提前預定一部分。”張嬸沒有停下手中的活:“預定的事你找林飛,他在合作社院子裡。”那人沿著水泥路往合作社方向走了。
當天下午,林飛在合作社院子裡見到了那個姓李的。他在石凳上坐了大半個下午,把提前預定的事情反覆提了幾次。林飛的回答跟在省城一樣:“聯盟的貨不提前預定,統一收購,統一齣貨。”他走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多問什麼,沿著水泥路走了。
除夕那天,合作社門口又掛了兩盞紅燈籠。天黑以後,灶房裡的燈亮了起來,年夜飯擺在院子裡。錢有福騎著摩托車來的,車把上掛著一袋新做的豆腐;趙家溝的李社長騎著摩托車來的,車後座綁著一捆新削的竹竿;鄭家坳的鄭姓男人走了二十里路來的;外省那人的銀白色新車也停在了合作社門口。這一次,那人下車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信封,在年夜飯開始之前,走到林飛面前,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林醫生,這是外省那邊明年的擴地計劃。如果聯盟的標準明年還能覆蓋外省的地塊,這份計劃就能動。”林飛接過信封,沒有開啟:“能覆蓋。”他沒有再多問,轉身回到石凳上坐下來。
年夜飯快結束的時候,錢有福問了一句:“聯盟的路,明年還會繼續往前鋪嗎?”林飛說:“會。但鋪到哪裡,要看地能接住多少。”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夜深了,張嬸坐在灶臺前面的矮凳上,灶膛裡的火己經滅了,爐膛是涼的。她坐在那裡,像是在把這三年走過的那段壟溝在心裡重新走了一遍。灶臺邊沿的那本舊手冊己經被翻過很多遍了,封面邊角捲起,紙頁沒有折角。她伸手壓平了那頁紙,沒有翻開。夜色裡,窗外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動灶臺邊沿那本舊手冊的頁角。她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推開門,風從後山灌下來,吹動她外套的下襬。那盞燈還亮著,光照在門檻外面的水泥地上,像一道己經鋪好、正在等著被人走上去的路。夜色裡,那扇門還開著,留了一道縫。路己經鋪好了,但還沒有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