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的資金到賬比預想中快。第三天上午,合作社賬戶上多了一筆標註清晰的款項,備註欄寫著“新品種試種專項”。林曉雅把銀行頁面重新整理了一遍,確認數額跟方案裡寫的一致,關了頁面,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當天下午,陳遠山本人沒有出現,來的是一個姓黃的年輕人,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他站在院子裡,沒有往裡走,隔著石桌說:“林醫生,陳總讓我來對接試種地塊的選址事宜。這是土壤檢測裝置,可以先取樣分析。”他把工具箱放在院牆下面的石板上,開啟,裡面是幾支取樣管和一個行動式檢測儀,顯示屏的邊框己經有些磨損了。
林飛蹲下來,拿起一支取樣管看了一眼:“陳總呢?”姓黃的說:“陳總去省農科院了,黃芩的種質資源需要提前備案。”他沒有多問,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沿著水泥路走了,工具箱還放在院牆下面的石板上,沒有帶走。
第二天早上,劉得柱路過合作社門口的時候,看到那個工具箱還擱在院牆下面,蹲下來開啟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沒有動它。他站起來沿著渠走了一趟,回到灶房門口的時候王桂蘭正蹲在灶臺前面添柴,他蹲在門檻上刮鞋底的泥:“省城那邊來人送了一個工具箱,裡面裝的是土壤檢測裝置。新品種試種的事,快要動起來了。”
張嬸在第二天傍晚聽到了這件事。當時她正蹲在地頭察看苗根,李社長騎著摩托車從地頭經過,停下來跟她說了一句:“新品種試種的事,省城那邊的人己經來了。測土樣的裝置也送來了。”張嬸沒有站起來:“測土樣是好事。土好不好,種了才知道。”她蹲回壟溝裡繼續察看苗根。
第三天上午,陳遠山本人來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腳上是一雙沾了薄灰的皮鞋,在院子裡站定,沒有寒暄:“林醫生,品種己經確定了,先從黃芩開始試。種質資源己經從省農科院調出來了,預計一週內到貨。試種地塊選好了嗎?”林飛在石凳上坐下來,用手指著石桌上那張手繪的地形圖:“北邊那塊坡地,靠近水源,土層厚度適中,排水也好。如果黃芩能在這裡種活,其他品種也能試。”
陳遠山走到石桌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地圖:“坡地,土層厚度適中,排水也好。這塊地是誰的?”林飛說:“合作社的地。己經劃出來了。”他沿著水泥路走了,沒有回頭。
地塊選定的第二天,劉得柱扛著鐵鍬去了北邊那塊坡地。他沒有通知任何人,自己一個人去的,蹲在地頭用手探了一下土的溫度。他沿著地塊走了一圈,在幾處標記點蹲下來挖了淺坑,用手捏了捏土的顏色和質地,又站起來沿著坡地走了一圈。他回到灶房門口的時候,王桂蘭正在灶臺前面切菜,他蹲在門檻上刮鞋底的泥:“那塊坡地,土是黃的,挖開以後底下有一層淺褐色的細沙。黃芩要是種在這種土上,根能扎得深。”
新品種的種子樣品在第五天到了。省農科院發來的快遞,泡沫箱封裝,裡面襯著冰袋,用氣泡膜包了三層。姓黃的年輕人來了以後拆開泡沫箱,取出種子樣品,放在石桌上:“黃芩種子,經過檢測,發芽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如果這塊地能試種成功,明年就可以推廣到其他品種。”林飛拿起那袋種子看了看:“種子先放在倉庫裡,等整完地再播。”
下種的前一天,林飛一個人去了北邊那塊坡地。他沒有帶工具,蹲在地頭,伸手摸了一下土。那片坡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淺褐色的光。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坡地走了一圈。那天晚上他回到院子裡,月光照在那盆柴胡上,他伸手摸了摸那片葉子的葉尖。他能感覺到那塊地正在等著種子落下去,感覺到土層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像有人在水底劃了一道線,等著那道線自己浮上來。
三天後,黃芩種子播下去了。播種那天是劉得柱和蔡姓農戶去的,兩個人蹲在地頭,按壟距把種子一穴一穴地放進去,蓋上薄土,用手壓實。收工以後,劉得柱蹲在渠邊洗了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這塊地的苗出來以後,就能知道黃土能不能長出聯盟標準的東西來。能長出來,就能鋪到別的品種上去。”蔡姓農戶蹲在渠邊沒有接話,把手上的水甩幹,站起來跨上摩托車走了。
半個月後,土裡開始冒芽了。最先發現出苗的是劉得柱。他那天早上沿著渠走了一趟,走到坡地的時候停了一下,蹲下來用手扒開一小塊浮土,看到底下露出嫩黃色的芽尖。他沒有多停留,站起來沿著渠走回灶房,在門檻上坐下來。王桂蘭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有說話。
出苗後的第三天,陳遠山來了一趟。他蹲在地頭,用手撥開幾棵苗周圍的浮土,又站起來沿著壟溝走了一段:“苗出得齊,芽色也正。”林飛站在田埂邊沿:“品種不同,但生長的邏輯是相通的。只要把土養好,苗就能長好。”陳遠山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沿著水泥路走了,沒有回頭。
五月初,那塊坡地的黃芩苗己經長到半指高了。劉得柱每天多走一趟,繞到坡地前面蹲下來看一會兒苗根的方向,然後站起來沿著渠走完剩下的路。他從不多停留,也不做多餘的記錄,只是每天去看一眼,確認那些苗還在按著節氣往土裡扎。
新品種試種的第一批資料在五月中旬彙總到了合作社。姓黃的年輕人把資料輸入表格,打印出來,放在石桌上,站在旁邊。林飛把表格看了一遍,沒有翻動,用那塊從後山撿來的石頭壓住頁角。他知道那些苗正在按聯盟的標準生長,那些資料正在一點一點地填充那片坡地的土壤檔案。而那塊坡地,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條新的路鋪平。窗臺上那本舊手冊的頁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他伸手壓平了那頁紙。夜色裡,那塊坡地上的苗正在月光下繼續生長,等著下一個秋天,等著那片黃土被那些正在紮根的苗一寸一寸地走通。而那本手冊的最後一頁,還沒有完全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