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來的小郭在灶房門口蹲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也沒動，像是把腳跟扎進了土裡。張嬸推開灶房門的時候看到他坐在門檻外面，姿勢像一棵剛被移栽的樹，根系還沒完全伸開，但主幹己經立住了。她沒問他是誰，端了一碗熱粥放在他面前，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端起來喝完了。碗沿磕在灶臺邊沿，發出一聲輕響，他把碗放回原處，又蹲回門檻外面。
林飛從院子裡走出來的時候，他己經站起來了。他沒有寒暄，開口第一句話是：“我要留在這裡。”林飛站在院子裡：“你留在這裡，能幹什麼？”小郭說：“我能感覺到地脈的走向。那些線流過的方向，我都能感覺到。我可以幫你守著這些線，不讓它們斷。”他穿過田埂，走到地頭蹲下來，手掌按在壟溝邊的土面上，片刻之後他站起來：“清河鎮往東三十里的地脈正在變弱，像是被人截斷了一截。如果那一段斷了，地裡的靈氣就會倒灌回來，整片地的能量場都會不穩。”林飛沉默了片刻：“你看得準不準？”小郭說：“我在河南蹲了半個月，每天沿著地脈走二十里，不會看錯。”
當天上午，小郭帶著劉得柱往東走了三十里。兩個小時後他們回來了，劉得柱走在前面，小郭跟在後面，肩膀上扛著半截己經被挖斷的土溝。劉得柱把那截溝口放在地上，蹲在灶房門口：“東邊三十里有人挖了一條深溝，把地脈截斷了。溝是新挖的，土還沒幹，挖溝的人不是本地的。”小郭蹲在溝口旁邊，用手摸了一下斷面：“切口很整齊，不是隨便挖的，像是知道地脈的走向，專門挑了這個位置下刀。”張嬸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那碗己經涼了的粥：“地脈斷了，地還能種嗎？”林飛說：“能。但靈氣會散。”他蹲下來，用手按在斷口處，那些銀白色的光紋從他掌心湧出來，像一雙手正在把斷掉的線重新接上。光紋從斷口處延伸出去，像在縫合一道舊傷。
當天下午，合作社門口又來了一個人。這次來的是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衝鋒衣，揹著揹包，臉上有風塵，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我是從山西過來的，姓吳。我那邊的地也變了，藥材也變了，我體內的經絡也通了。我走了六天，沿著那些線走過來的。”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趕著把話說完，又像是怕自己說完之前先斷氣：“我在路上遇到了兩個人，一個是陝甘那邊的，一個是川西的。他們也在沿著地脈走，也都在往這個方向趕。”林飛站在院子裡：“他們離這裡還有多遠？”吳姓女人說：“陝甘那個大概還有兩天，川西那個可能要西天。”
當天傍晚，小郭沿著東邊那條地脈又走了一趟。他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段新挖的斷口，切面比上午那截更整齊，像是有人用刀切開的。他把斷口放在地上：“東邊又斷了一段。比上午那截更深，像是有人在逐步推進，一寸一寸地砍斷這條線。”劉得柱蹲在那截斷口旁邊，用手摸了一下切面：“切口是新的，比上午那截還新。他們不是要挖溝，是在刻意切斷地脈的走向。”
入夜以後，林飛帶著小郭和吳姓女人走到地頭。他在壟溝邊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土面上。他能感覺到東邊那兩條斷口的位置，像兩道正在流血的傷口，地脈的能量正在從斷口處往外洩漏，像是有人正在一截一截地切斷這片地的命脈。小郭蹲在他旁邊，也能感覺到：“它們還在斷。以每天一截的速度推進，再過五天，清河鎮往東的整條地脈都會斷乾淨。”吳姓女人站在田埂邊沿，沒有蹲下去：“那如果所有線都斷了，會發生什麼？”林飛說：“地脈會死。靈氣會散，藥材會變回普通藥材，這片地會重新變成荒地。”他站起來，“所以不能讓它們斷。”
第三天早上，陝甘那邊的人到了。那人西十出頭，穿著一件舊軍大衣，臉上有灰，鬍子拉碴，像是趕了很久的路。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沒有寒暄，在石桌旁邊站定：“我姓馬，甘肅來的。我沿著地脈走了八天，路上感覺到清河鎮這邊有人在接那些斷掉的線。我來幫忙。”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個人，視線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停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
當天下午，川西那邊的人還沒到，但訊息先到了。一個騎著摩托車的快遞員把信送到合作社門口，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地址，郵票貼得端正。林飛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白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川西地脈己斷。我在趕路，還需三天。”吳姓女人站在旁邊，也看到了那行字：“川西的地脈也斷了。他們不僅在截清河鎮的線，也在斷其他地方的地脈。這不是一個人能幹的活，是一群人。”
當天晚上，林飛站在地頭，閉著眼睛。他能感覺到東邊的地脈正在一條一條地斷，每斷一條，他腳下的能量場就弱一分。他攥緊拳頭，掌心的光紋比之前亮了一些。然後他睜開眼睛，沿著水泥路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來。那些正在斷掉的線，不會自己接回去。而那些正在趕路的人，還在路上，等著他提前點好燈。他站起來，回到屋裡，把聯盟的地塊分佈圖攤在石桌上，用筆在東邊那幾條地脈的走向上標出了斷口的位置，然後把那盆柴胡搬到石桌中間，用手指撥了一下那片新葉的葉脈，它順著他的指腹微微偏轉了一點方向，像是在校準某條他還沒畫出來的路線。他看著那些正在斷開的線，在心裡重新把她們——那些正在路上、正在斷線、正在往這個方向趕來的線——一個一個地連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