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兵過如箅
江停雪的話問得銳利, 讓文如甫瞇了瞇眼睛,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鋒利的鳳眸中閃過一絲煞氣,但緊接著就轉為了無數嘲諷——就如同江停雪第一次見他時一樣。
但江停雪並未迴避他的目光, 沈靜地回望過去, 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文如甫說:“有一年天下大旱, 赤地千里, 糧食顆粒無收。朝廷賑災無力,旱情最嚴重的村子最開始鬧起饑荒,富人家還有些餘糧, 窮人家就只能去挖野菜野果。到後來野菜也沒了,有能力的人都逃了荒, 可到哪兒都一樣, 都是乾裂的地, 別說是野菜, 就連草根都看不見。”
文如甫這個意義不明的故事鋪墊得很長,江停雪也沒有打斷他, 只是沉默地聽。
“有一個孩子,母親死在了這這場饑荒裡, 因為無力埋葬,屍體引來禿鷲, 被餓瘋了的人打死喝血吃肉。父親帶著兩個孩子爭搶不過,只好帶著他和妹妹一路乞討, 半個月裡吃過最好的東西就是艱難搶到的樹皮。
“所有東西都吃沒了,不能吃的沙子也往肚子裡咽充飢,運氣好的話能在路上撿到什麼野物的屍體充飢, 但大部分時候都因為長時間沒有進食搶不過食腐的禿鷲。
“後來有一天,男孩病了,父親帶著妹妹去找藥,一直都沒有回來。男孩以為自己要被扔掉死了的時候父親終於出現了,但是妹妹卻不見了。父親帶了肉回來,那是男孩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他問父親那是什麼肉,父親說是羊肉,那天帶妹妹出去和有錢人換回來的。男孩很難過,但是想到妹妹到了有錢人家又覺得比現在好,何況他們還有肉吃。
“有了這點肉支撐,他們又活了一段日子,終於把這個旱季熬了過去,但父親卻死在了境況好轉前。父親臨死時讓男孩去一個沒有羊的地方定居,永遠都不要回來,男孩照辦了。
“很多年後男孩長大,娶妻生子,一輩子過得平凡但很安穩,再也沒遇到過那樣的天災,他幾乎快忘了小時候的事情。等到他老了的時候卻突然升起一股思鄉之情,就帶著妻兒回了老家。老家也變了樣,他已經不認識了,找人問路的時候遇上不遠處有人抓著一隻畜生宰殺,聲音十分悽慘,便好奇問道‘那是什麼東西?’。路人回答說‘那是羊’,男孩不解:‘羊不是有五根手指嗎?’”
……
冗長的故事並無出色之處,與文如甫的文采毫不相符,江停雪背脊竄出一絲絲寒意,她聽見文如甫問:“皇上,羊是有五根手指嗎?”
平靜的詢問如同一根釘子打在江停雪身上,她張了張嘴,嗓子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良久才能發出聲音:“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文如甫聽了卻沒回答,臉上的嘲諷愈發濃郁,江停雪也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多餘,胸腔中莫名燒起一陣邪火,背脊的寒意卻沒退下去,兩相煎烤著她。
“我……知道了,你去吧。”
江停雪仍然不能回神,文如甫已然收聲,敷衍地一拱手,走了。
臨到門口他又頓住,轉過身來對江停雪說:“這張輿圖是玉山兄給我的。”
他眼底的倨傲分明,將“皇上用兵如神,怎麼連輿圖都看不懂”這個意思表達得清楚,說罷一抬腳離開了幹正殿。
裡面的江停雪疲憊地坐下來,只覺得腦中一片空洞,從文如甫的故事中窺見了當年松山府戰況的一角——誰都知道戰亂之下民不聊生,可“民不聊生”四個字說起來輕描淡寫,卻只有真正身處其中的人才能體會其萬般苦楚。
江停雪終於明白文如甫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他如此狂孛逆行的表皮之下仍舊是那個滿腔意氣的少年天才,從未變過……
她閉了閉眼睛,下定了決心。
待江停雪從偏殿回來的時候,薛莫其不知和常風行等人說了些什麼,他們不再急躁,見江停雪出來匆匆往前迎了幾步,道:“皇上,如何?”
江停雪看了薛莫其一眼,說:“文公子願意親往青州做說客,將軍認為西南諸兵,若由謝玉山統一調遣如何?”
“謝玉山此人深沈勇武,與其他謝家人倒不同。若他能誠心歸順,不失為一員猛將,只是……”薛莫其頓了一下,繼續道:“謝家世代盤踞,即便是謝玉山有心,謝家宗族也終究是隱患。”
這一點江停雪又何嘗不知,但被薛莫其點破後臉色仍有些不好看:“可若是青州再失,西南防線的壓力何止兩倍?”
蔣林中和常風行對視了一眼,常風行道:“湖廣總督楊少憑距離昭幹不遠,可召他率兵增援。待謝玉山與昭幹兵力合圍後鎮守東側,以作挾制。”
如此便可稍緩西南之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