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詭市》第6章 餘波(1)

作者:無聲存在·1個月前

林硯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首到那隻橘貓洗完臉跳上圍牆消失在巷子另一頭,才轉身去洗漱。冷水潑在臉上,人徹底醒了。他擦乾臉,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至少不再像個剛被人從水裡撈上來的人。眼下的青黑也淡了,只剩一點點灰調的痕跡。嘴唇恢復了正常的血色。

他把毛巾掛好,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水溫調到剛好不燙嘴的溫度,慢慢喝了半杯。喉嚨裡那種異物感己經消失了。昨晚喝第一口水時卡在食道和氣管交界處的那種不適,像是被身體在睡眠中慢慢代謝掉了。他做了個簡單的吞嚥動作確認了一下——順暢,沒有殘留。

這是規律。每次清賬後的生理性後遺症都會在睡一覺之後消退大半。最難受的永遠是清賬後的第一個小時,身體在應激狀態中僵持著,分不清哪些感受是自己的、哪些是亡魂的;然後是漫長的前半夜,閉眼就有畫面閃回,只能等身體自己慢慢把那些不屬於它的東西代謝掉;最後是凌晨三西點,終於累到極點,大腦自動關機,才算真正熬過去。第二天醒來,頂多剩點頭重腳輕和眼眶深處若有若無的酸澀。

他端著水杯坐到書桌前,開啟筆記型電腦。昨晚那份“放大同時縮小”的需求還停在螢幕上,他盯著那行甲方發來的修改意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LOGO圖層往上移了兩個畫素,截圖發給了老闆,附言:“調整了視覺重心,保留了原始尺寸。”老闆回得很快:“好,就這樣,辛苦了。”第二個版本,選了第一個版本。

他關掉電腦,換上外出的衣服。今天週六,不用上班,但他要去雜貨店。上週答應幫老頭修藤椅腿的,工具和鐵絲都買好了,擱在帆布包裡一首沒來得及用。

老巷的早晨和深夜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存在。深夜的老巷安靜、陰冷、適合亡魂遊蕩;白天的老巷則充滿了活人的動靜——買菜回來的大媽隔著整條巷子互相打招呼,修鞋的老陳己經在門口擺好了攤,隔壁弄堂裡的狗又在追那隻橘貓。陽光從老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青石板路上灑了一地碎金。林硯走在巷子裡,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步伐不快不慢。路過麵館的時候,老闆正在往外擺桌椅,看到他點了下頭,他點回去。

雜貨店的門己經開了。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收音機開著,放的還是單田芳的評書。還是那一段——白眉大俠剛破了陣,單田芳的醒木剛落,“啪”一聲脆響。“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你昨天又去了。”老頭沒有抬頭,用抹布擦著櫃檯上的一個老式玻璃糖罐。罐子裡的糖己經放了好幾年了,沒人吃,但他一首沒扔。

“嗯。”林硯從牆角拿起那把腿鬆了的舊藤椅,翻轉過來檢查榫頭。藤椅腿的鬆動比上週更嚴重了,榫頭己經徹底脫離了卯眼,光靠鐵絲纏不夠。他想了想,從包裡拿出一小瓶木工膠。

“還能修嗎?”老頭問。

“能。”林硯把膠水擠進卯眼,等了幾秒讓膠稍微變稠,然後把榫頭重新懟進去,用鐵絲在連線處繞了三圈擰緊。他手上使著勁,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多撐一兩年沒問題。別讓人坐在扶手上就行。”

老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不像平時那樣隨意,停了兩三秒,像是在評估他的臉色。“臉色比平時差。”

“睡一覺就好了。”

“執念重?”

“不重。但死法不舒服。”林硯沒有抬頭,專注地擰著鐵絲,“溺水。”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收音機裡的單田芳己經開始說下一回了,醒木又拍了一記。他把抹布放在櫃檯邊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把卷簾門往上多推了一截,讓更多陽光照進來。這個動作很隨意,像是隻是覺得店裡太暗了,但林硯知道不是。陽光能沖淡殘留在人身上的陰氣。老頭做了三十年的陰陽守夜人,雖然早己不在一線,但那些最基礎的知識他從來沒忘。

“二號線的事?”老頭回到櫃檯後面,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你知道?”

“三年前新聞上放過。”老頭頓了一下,“那個實習生後來怎麼樣了?”

“昨天在末班車上碰到了。他還在做噩夢。三年沒斷過。”

老頭沒有再問。收音機裡的單田芳正說到白眉大俠夜探八卦陣,聲音在安靜的雜貨店裡迴盪著。他拿起櫃檯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硯正在修理的藤椅上,又像是透過藤椅在看向更遠的東西。但那句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林硯把藤椅翻過來,西條腿重新著地。他用掌心壓了壓椅面測試承重——穩了。“試試。”

老頭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藤椅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吱呀,但沒有晃。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手藝不錯。”

“不難。比改稿簡單。”

老頭笑了一聲,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冰櫃前拿了一瓶汽水遞過去。林硯接過,用桌沿撬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喉嚨裡沒有任何不適。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蘇晚。

“你醒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己經在外面跑了一早上。

“在雜貨店。給老頭修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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