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資訊是查不到。但我找到了一個當年跑過這條線的老記者,退休了。他記得這起事故。”
“他怎麼說?”
電話那頭傳來翻筆記本的聲音。“事故調查結論是‘施工段地質異常導致的突發性透水,屬於不可抗力的意外事故’。但是他說當年他們報社接到過一個匿名電話,說事故前一天有人曾向施工安全負責人反映過滲水異常,但沒有被理睬。那個匿名電話後來不了了之。報社派人去追,施工單位不配合,上級管理部門也不回應。最後編輯決定撤稿。”
林硯沉默了幾秒。三年前的事故,三天就撤了新聞。唯一的倖存者被塑造成“奮力自救”的形象,沒有人追究他為什麼不通知同伴。舉報電話不了了之。安全負責人的名字從調查報告裡消失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儘快平息”的方向推。這種操作他太熟悉了——當年他父母的調查也是這樣被壓下去的。
“那個老記者還記得打電話的人是誰嗎?”他問。
“不記得。電話是匿名的,聲音很年輕,他說聽起來像個剛工作的年輕人,可能是工地上的某個實習監理或者記錄員。”
“下午我去找他一趟。你把老記者的聯絡方式發我。”
“好。”蘇晚停了一下,然後語氣變了——從彙報工作變成了某種更柔和的東西,“你昨晚回去之後……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知道我問什麼。”
林硯看了一眼手裡的汽水瓶。瓶壁上凝結的水珠正在往下淌,在瓶身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跡。他想起昨晚洗澡時花灑的水柱打在瓷磚上,濺起的水滴讓他腦子裡不斷閃回那隻女鬼裙襬滴水的聲音。他想起坐在藤椅上睜著眼發呆首到凌晨,想起閉眼時那些不屬於他的畫面——渾濁的積水、泡發的電纜、一盞一盞熄滅的頭燈。“不算太好,”他說,“睡一覺好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蘇晚的聲音傳過來,沒有追問,沒有大驚小怪,只有一種很穩的、讓人安心的篤定:“下午去老記者那裡之前,先在老地方吃個飯。我看著你吃完。”
“你不用盯著我吃飯。”
“你上次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的‘睡一覺好多了’是騙人的。”
林硯握著手機,沒有反駁。他想起上次——那是上個月處理完映象商場的案子後,他跟蘇晚說“睡一覺就好了”,結果第二天下午蘇晚來雜貨店,他還在藤椅上發呆,臉色比清賬當晚還差。蘇晚什麼都沒說,只是去路口買了碗熱湯麵,放在他面前,然後坐在旁邊寫稿。等他吃完,她才開口:“你的‘好多了’跟我理解的‘好多了’好像不太一樣。”
“那是因為你沒看見我以前最差的時候。”
“不需要看見最差的時候,”蘇晚說,“看見現在的就夠了。”
林硯沉默了。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紮在他平時藏得最深的那個地方。他習慣了獨自承受那些後遺症——五歲那年火災之後,沒有人告訴他怎麼處理這些不屬於自己的痛苦,他自己摸索出了一整套應對機制:獨處、安靜、喝水、等天亮。蘇晚是第一個試圖去理解這套機制的人。
“好,”他對著電話說,“老地方。”
“十二點,別遲到。”
“嗯。”
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老頭坐在剛修好的藤椅上,收音機裡的單田芳還在繼續說書,但他顯然沒在聽。他看著林硯,眼睛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過來人的溫和笑意。
“蘇記者?”
林硯把汽水瓶放在桌上:“她說我臉色不好,要盯著我吃飯。”
“挺好的。”老頭說完這三個字,就轉回去繼續聽評書了,沒有再多說什麼。
巷子裡的陽光己經從碎金變成了白亮的光斑。麵館飄出了中午的第一鍋麵湯的香氣。有人在遠處喊孩子回家吃飯。人間煙火,一如既往。
林硯把空汽水瓶放回門口的回收箱裡,站首了身體。
“那個安全負責人的名字,”他忽然開口,“如果能查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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