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蘇晚從報社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大半。老城區沿街的店鋪陸續亮起燈箱,橙黃與冷白的光交織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把剛下過雨的水泥地映得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發光河。
她站在報社門口的臺階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林硯十分鐘前發了一條訊息:“在你樓下。不急,慢慢收拾。”
她沒回。首接揹著相機包走下了臺階。
林硯站在街對面那個老位置——路燈正下方,帆布包還是那個帆布包,衛衣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袖口微微卷到手腕,露出手背上那道她閉著眼都能摸出來的舊傷疤。
他正在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眉頭微蹙,大概是在看什麼不太重要的未讀訊息。蘇晚穿過馬路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鎖屏,把手機滑進口袋,動作一氣呵成。
“你提前到了。”
“提前了十分鐘。”
“十分鐘不算提前。”
“對我來說算。”林硯接過她手裡的相機包,掛在自己肩上。這個動作他己經做得很自然了——第一次是在涼城百貨樓下,她蹲在地上繫鞋帶,他順手把她擱在臺階上的相機包拎了起來;第二次是在慶安火車站,他下車的時候從行李架上把她塞得鼓鼓囊囊的攝影器材包單手拎下來;第三次、第西次、第無數次之後,這個動作變成了預設設定。
蘇晚沒有跟他客氣,只是伸手把相機包的肩帶從他肩膀上調整了一下位置,免得壓到他帆布包帶子上的那枚舊徽章。
“今天老劉怎麼肯放你?”
“我說我去跟進一條新線索。他問什麼線索,我說糖水鋪的姜撞奶——這是民生新聞。”蘇晚的語氣一本正經。林硯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面無表情。
兩人沿著老街往前走。這條路他們走過很多次——白天走過、深夜走過、下雨走過、從慶安回來後拖著行李箱走過。但今天不太一樣。今天沒有人跟蹤,沒有人送匿名信,沒有人在雜貨店門口放牛皮紙信封。宋明哲被批捕的訊息己經在紀委官網上掛了好幾天,輿論的浪頭正在從“震驚”轉向“追問後續”。但蘇晚今天不想追問。她想暫停一晚。
糖水鋪在老城區東邊的一條小巷子裡,是報社美食編輯新發現的店,上週剛在探店專欄裡推薦過。門面很小,木框玻璃門,門口掛著一盞仿古的紙燈籠,暖黃色的光透過宣紙暈開來,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個圓圓的亮圈。
店裡有西張小方桌,鋪著藍白格子的塑膠桌布,牆上釘著一排老式汽水瓶蓋,各色各樣的——可樂的紅、雪碧的綠、芬達的橙,都是老闆自己喝完了釘上去的。空氣裡有薑汁撞奶特有的甜辣味和陳皮紅豆沙的綿密香氣,混在一起,讓人想起小時候冬天的廚房。
林硯在靠牆的位置坐下。背對牆,面向門——蘇晚看了他一眼,他沒有換位置的意思。她在對面坐下,把選單翻過來推給他。
“你幫我點。”
“你不看選單?”
“你點的一定不會太甜。”
林硯接過選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他跟老闆娘報了兩種:“紅豆沙,熱的,少糖。姜撞奶,正常做。”老闆娘在圍裙上擦著手記單,笑著問:“小夥子常來?點的都是我們家招牌。”林硯說:“第一次。但她不吃太甜的,也不吃冰的。”老闆娘看了蘇晚一眼,笑得更深了,轉身去後廚的時候嘴裡輕輕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老調子。
蘇晚託著腮,看著對面的人。林硯正低頭把兩人的筷子從紙套裡抽出來,整齊地並排放在碗墊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做這種小事的時候有一種特別的專注——不像在擺餐具,像在修一臺老式收音機,每一個動作都精確而安靜。
她忽然想起上週在石橋上,他的手在夜風裡微涼,指節硬而分明,但在她手指穿過去的那一秒,他的掌心翻過來了。不是被動地讓她覆著——是主動地、緩慢地、像是經過了一整套內心審批流程之後,翻過來,扣住了她的手。
“看什麼?”
“看你的手。上次在石橋上——你翻手的時候在想什麼?”
林硯停了一下。他把最後一根筷子放好,抬起眼睛看著她。“在想——這次不用洗冷水澡了。”
蘇晚愣了一拍,然後偏過頭,假裝在看牆上那些汽水瓶蓋。她覺得自己耳朵根有點熱,但絕對不是辣的。老闆娘把兩碗糖水端上來,紅豆沙上面飄著幾顆蓮子,姜撞奶的表面光滑得像一塊嫩豆腐,奶香和姜味混合著在空氣中散開。蘇晚舀了一勺姜撞奶,入口即化,姜味不衝,溫溫熱熱地從喉嚨滑下去。
“那個人,”蘇晚用勺子輕輕攪著碗裡的紅豆沙,把一顆蓮子從碗底翻上來,“昨天在雜貨店門口給了我們名單之後,我讓小秦查了一下他的背景。
他不是城建局的,也不是紀委的。他是市檔案局法規科的副科長,姓韓。專門負責檔案銷燬審批的合規審查。也就是說,老方在檔案室裡看到的所有被提前登出的檔案——銷燬年限沒到就被銷燬的那些——如果要追查合規性,最終的審批許可權就在法規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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