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外部變數就是增刊。紀委批捕宋明哲是最後一根稻草。他確認了這一次不會像二十多年前那樣——撤稿、壓報告、大火。所以他來了。他站在雜貨店門口說的那句‘我從走廊盡頭看見了’,不是看見老方交原件——是看見他自己三年前就應該交出去的東西終於有人替他交了。”
林硯沉默了一會兒。紅豆沙的熱氣在他面前升騰,模糊了他的眉眼,但他眼睛裡那種光——專注的、澄澈的、在看向某個很遠的真相時才會出現的光——透過蒸汽依然清晰。
“所以那份名單不是結束。”蘇晚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展開那張對摺的A4紙,用手指順著名字往下劃。劃到第三個名字的時候停住了。那是一個她不太熟悉的名字——城建局審批處副處長,分管過“新城計劃”二期專案的用地審批,也在二號線施工許可的審批鏈上籤過字。
“這個人還在職。他應該是宋明哲最首接的下一環。”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他?”
“不急。先讓小秦把他的財務記錄和社會關係查清楚。他能在審批處副處長的位置上坐到現在,說明他在宋明哲停職之後沒有受到牽連。要麼他是真的沒參與,要麼他知道怎麼自保。如果是後者,我們更要先把外圍資訊查全了再接觸。打草驚蛇的事做一次就夠了。”
“你越來越像老劉了。”
“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誇。”林硯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紅豆沙喝完,放下碗,認真地補了一句,“老劉是這間報社裡我最尊敬的人之一。另一個是郭主編。”
蘇晚笑了。她沒有追問“那我呢”——她知道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不需要用排名來確認。一個會在凌晨一點把她的相機包從臺階上拎起來的人,一個會把她不吃胡蘿蔔這件事記得比她自己還清楚的人,一個會在石橋上翻過掌心扣住她手指的人——不需要排行榜。
她把名單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收進相機包的內側口袋。這個口袋裡現在己經塞了不少東西——老方的移交令影印件、何永昌的親筆證詞影印件、徐凱的手寫感謝信。每一份都來自一個等了三年的人。
“老方今天給我發了一條資訊。”蘇晚舀起碗底最後一顆蓮子,放進嘴裡,“他說檔案室今天有人給他帶了早飯。不是那個快退休的老大姐——是隔壁辦公室的小夥子,以前從來不跟他說話的。今天早上端了杯豆漿放在他桌上,說‘方老師,你那天的移交流程做得真規範,我們科長讓我們學習’。”
“老方怎麼說?”
“他說,‘不用學。你們以後用不上。’然後把豆漿喝了。”
林硯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窗外完全黑了。糖水鋪的紙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盪,橘黃色的光暈投在巷口的青石板路面上,搖搖晃晃,像水面上漂浮的一小片夕陽。
一對老夫妻推開玻璃門走進來,在靠門口的桌子坐下,老先生點了兩份芝麻糊,老太太嫌太甜,老先生說“那把糖水給我,你把糊吃了”,老太太說“你想得美”。蘇晚聽著他們拌嘴,忽然想起了什麼。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你發訊息說‘在你樓下’之前,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是佔線。”
“在跟周昌明通電話。他說紀委找了他兩次——第一次是核實證詞,第二次是核對時間線。他把當年簽過的那份滲水報告稽核欄指給調查人員看,說‘這個章是我蓋的,我籤的字,我負責’。對方問他為什麼主動站出來,他說——‘因為三年前有人替我站出來了。他在山上待了三年。我不能比他差太多。’”
“他說的‘有人’是徐凱。”
“嗯。他還說紀委的人臨走的時候問了他一句——‘你女兒知道你的事嗎’。他說‘知道。她讓我來的’。紀委的人點了點頭,合上了筆記本。”
蘇晚沒有說話。她想起上週二晚上,她給周昌明打了個電話,問他願不願意站出來。他說他在窗邊抽了一根菸,菸灰掉在窗臺上忘了擦。一個擦了好多年窗臺的人,那天終於忘了。她又想起增刊見報那天早上,周昌明女兒給他發的那條資訊——爸,你做到了。她做到了。他也做到了。他們都做到了。
兩人結賬走出糖水鋪時,老街己經徹底安靜下來。路燈把兩排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椏投在人行道上,影子交疊錯雜,像一張攤開的網。夜風比來時更涼了一些,蘇晚下意識把外套拉鍊往上拽了拽。林硯把手裡的相機包換到另一側肩膀,空出來的右手垂在身側。
她低頭看著兩個人被路燈拉長的影子——他的右肩微微往左邊側了一點,因為這個動作,兩個影子之間原本隔著的那一拳距離消失了。影子的手碰在一起。不是刻意牽的,是走著走著自然碰到的。然後他翻轉掌心,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和上次在石橋上一樣——不緊,但很穩。
“明天週末。”
“嗯。”
“你有什麼安排?”
“上午去檔案室找老方核對登出目錄的最後一頁。下午去何永昌家,他孫女過生日,他請我吃蛋糕。”
“我說你自己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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