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抱著那本藍色封面的彙編回到雜貨店時，天色己經暗了。老巷的路燈剛亮起來，橙黃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推開雜貨店的門，門上那串風鈴叮鈴鈴響了一串脆響。老頭不在櫃檯後面——大概是回家吃飯去了。收音機還開著，聲音壓得很低，單田芳的評書正說到白眉大俠夜探八卦陣，醒木在案上輕輕一落，啪的一聲脆響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林硯坐在藤椅上，膝蓋上攤著她昨天從舊書店帶回來的那本藍色封面彙編。他己經翻了整整一個下午，從高志遠的講話稿翻到新城計劃的會議紀要，又從會議紀要翻到那份泛黃的實習考核表影印件——老韓今天上午剛送來的，紙頁邊緣卷得厲害，摺痕處己經有了細小的裂口。
考核表上的照片己經模糊不清，只能勉強看出一個年輕人的輪廓：瘦，戴眼鏡，穿著那個年代常見的白襯衫。照片旁邊是考核意見欄，高志遠的簽名壓在最下方，西個字寫得力透紙背——“不予透過”。
蘇晚把帆布包放在櫃檯上，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老韓又送東西來了。”
“還是程遠的？”
“不是。是程遠當年的帶教師傅——一個退休老工程師——多年前接受內部調查時寫的證詞。老韓在檔案局法規科的舊檔案櫃裡找到的，夾在一堆過期的保密協議中間，歸檔標籤上寫的不是證詞，是‘廢紙’。”蘇晚從信封裡抽出幾張發黃的列印紙，紙質己經脆得邊緣一碰就掉渣。她小心地把紙頁攤在櫃檯上，用手指著其中一段被紅筆圈過的文字。
那段文字是手寫的，字跡潦草但有力，每個字的撇捺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程遠在實習期間表現勤奮，對工程專案流程的熟悉程度遠超同期實習生。但他過分關注專案中的異常情況，多次繞過首屬上級向更高級別領導彙報，這種行為在工程管理體系中是不被鼓勵的。”
蘇晚在旁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什麼叫‘過分關注異常情況’？”
林硯看完那段話，把彙編合上放在膝蓋上。“意思是他在很多年前就發現了問題。不是馬國力那種壓報告的發現——是更早的，在專案剛開始施工的時候就發現了。他越級彙報，觸到了某個人的底線。所以他的實習考核表由高志遠親自簽了‘不予透過’。”
“然後他的檔案就被登出了。”
蘇晚在筆記本上寫下“程遠”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高志遠”，又在高志遠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宋明哲”。她盯著這張關係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睛，“老韓說他查不到程遠的死亡證明，也沒有失蹤宣告記錄。一個人既沒有活著的資訊也沒有死亡的證據，檔案卻被登出了，這在檔案管理上是極端異常的操作。一般只有一種情況——有人不想讓後來者透過檔案找到他。”
“他可能還活著。”
“也可能死得沒有痕跡。”
收音機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電流噪。不是平時偶爾出現的訊號雜音——是那種持續了好幾秒的高頻嘯叫，像是有無形的干擾穿透了電路，把所有正常的聲音都擠成了一條細線。
然後收音機自動跳了臺，不是調頻旋鈕自己轉動，是老式半導體收音機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波段從評書頻道跳到了一片純白噪音。白噪音裡夾著一個極輕極遠的聲音，像是有人把嘴唇貼在話筒上，用一種不透過喉嚨發聲的方式說了一句話。語句斷斷續續，被電流聲割得支離破碎，但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他在……等你……”
白噪音持續了片刻，然後中斷。收音機重新跳回評書頻道，單田芳的聲音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著白眉大俠的下一回，醒木落下前的尾音拖得很長。
雜貨店裡安靜得只剩下收音機裡的評書聲和橘貓從藤椅上跳下來時爪子碰到水泥地的輕響。林硯把收音機拿過來檢查了一遍，插頭完好，天線完好，調頻旋鈕的阻尼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上次出現干擾是宋明哲被批捕的那天早上。當時播的是新聞，主播說‘宋明哲案仍在進一步調查中’，雜音只響了一下就恢復了。這次持續的時間更長，而且有語音——不是清賬時的能量波動，清賬波動是隨機雜音，這次是定向干擾，有明確的資訊結構。和那晚殘影消散後巷口的訊號干擾是同一種模式。”
“它在跟你說話。”蘇晚的聲音壓得很輕，但手指己經按在了錄音筆的快捷鍵上。她把錄音筆放在收音機旁邊，螢幕上跳動的波形圖顯示剛才那段白噪音的波形和正常的無線電干擾完全不一樣——正常干擾是雜亂無章的鋸齒狀，這段波形呈現出某種週期性結構，峰谷間距均勻，更像是某種被編碼過的訊號。
“它說的‘他’是誰？”
“不知道。但你最近查的人裡面，有一個人的檔案被登出了，生死不明，名字剛好出現在我爸寄存的彙編裡，又剛好出現在老韓的名單上。如果我是殘影，我也會來找這個人。”林硯把彙編放在櫃檯上，站起來走到店門口。
老巷的夜色己經完全落下來了，路燈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明一塊暗一塊。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巷口那個位置空蕩蕩的，沒有水漬，沒有暗色碎片，沒有暗藍色的輪廓。
蘇晚把錄音筆的檔案儲存好，關上開關。她沒有繼續追問收音機的事——林硯站在門口的姿勢告訴她，他正在用左眼感知周圍的陰氣分佈。他的右肩微微往前傾了半寸，那是他在案發現場面對不確定情況時的本能反應。
她只是從包裡拿出那支他塞給她的銀色手電筒，放在櫃檯上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後翻開筆記本，在程遠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新備註：“殘影的宿主？或信使的目標？”
林硯從門口走回來，拿起手電筒在手裡轉了兩圈。“明天我去一趟市檔案局。老韓說程遠的檔案雖然被登出了，但登出檔案的人必須填寫一份登出申請表，申請表上有登出原因和經辦人簽名。那份申請表按檔案管理規定應該永久儲存——不受檔案登出影響。如果它還在，就能知道是誰登出了程遠的存在。”
“我跟你一起去。老韓明天值班，檔案局法規科下午不對外辦公，只有內部人員在。他可以放我們進去。另外，我讓小秦查了程遠的帶教師傅——那個退休老工程師。他幾年前己經去世了，但他的兒子還在南城，是個水電工。我約了明天上午採訪他，他說他父親晚年經常唸叨一個姓程的年輕人，說‘那孩子太較真了，遲早要吃虧’。”
“較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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