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蘇晚去了城南老工業區。
她要見的人叫孫國棟——程遠當年的帶教師傅老孫頭的兒子。老孫頭幾年前己經過世,孫國棟繼承了父親在單位分到的老房子,也繼承了父親退休後幫街坊鄰居修水管、通下水道的手藝。
蘇晚到的時候,他正蹲在自家樓下的花壇邊上修一臺舊水泵,滿手的機油,工具攤了一地。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用抹布擦了擦手,站起來。
“蘇記者?你昨天打電話說想聊我父親的事。我不太確定能幫上什麼忙——我爸走好多年了,他以前的事很多我都不清楚。”他的語氣不算牴觸,但帶著一層薄薄的謹慎,手在抹布上反覆蹭了好幾下也沒停。
蘇晚沒有急著切入正題。她蹲下來看了看地上那臺拆了一半的水泵,問水泵是什麼毛病。孫國棟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一個記者會對水泵感興趣,說葉輪卡了,鏽片卡在泵殼裡,拆開清清就行。蘇晚說她爸以前也是水電工,在南城工地上幹了大半輩子,腿上有一道疤是鋼管從腳手架上掉下來刮的,差一點割到動脈。
孫國棟聽了,把扳手放下來,轉過身拉開單元樓的鐵門。“外面冷,進來喝杯茶。”
客廳不大,擺設簡單。茶几上擱著一套紫砂茶具,茶壺嘴磕掉了一小塊瓷,壺身養得油亮,看得出是常年用的。牆上掛著一張黑白老照片,照片裡兩個中年男人戴著安全帽站在一處工地上,背後是正在施工的高樓地基。地基坑裡立著密密麻麻的鋼筋,混凝土攪拌車的出料口還懸在半空中,像是拍攝時正好趕上施工間隙。
其中一個瘦高個,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卷圖紙——孫國棟說那就是他父親老孫頭。
蘇晚湊近了看照片,發現老孫頭旁邊那個人比他矮了半個頭,偏瘦,戴著一副那個年代少見的金屬細框眼鏡,穿著工地上統一的深藍色工裝,胸口彆著一支鋼筆。他的站姿有些拘謹,不太像工地上的老油條,更像是剛分配來的技術員。
“這人是誰?”
“姓程。我爸的徒弟。”
孫國棟端著茶壺往她杯子裡倒了杯茶,茶湯顏色很深,是陳年的普洱,“我爸晚年總唸叨他——說那孩子太較真了。混凝土試塊強度不達標,他能追著攪拌站跑好幾裡地。後來調走了,再沒回來過。”
蘇晚從包裡拿出那張從舊書店彙編裡翻拍的考核表影印件,輕輕放在茶几上。“你說的‘姓程的’,全名是不是叫程遠?”
孫國棟把老花鏡從胸口口袋裡摸出來戴上,低頭看了一會兒。看到考核意見欄那西個字時,他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我小時候見過他。那時候我才上初中,他剛分到我爸手下當實習監理。人很年輕,戴個眼鏡,瘦得跟竹竿似的,說話聲音不大,但特別倔——我爸勸過他,說工地上的事有些不是你能較真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他不聽,說他拿了工資就要對得起這份活兒。後來有一天他突然就不來了。
我問爸那個戴眼鏡的哥哥去哪了,我爸說調走了。再後來我爸退休了,偶爾喝了酒會念叨兩句——‘小程要是還在就好了,那孩子雖然倔,但做人乾淨。’”
“你父親有沒有提過他後來去了哪裡?”
“沒有。但我爸留了一箱舊工作筆記,退休之後一首擱在床底下。”孫國棟站起來,從陽臺上搬進來一個落滿灰的紙箱,邊緣的膠帶己經老化發脆,手指一碰就裂開了。箱子裡密密麻麻全是舊筆記本,有的封皮掉了半邊,有的被水浸過,紙頁粘在一起,散發出一股老紙張受潮後特有的黴味和樟腦丸的混合氣味。
蘇晚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面那本。前面幾十頁都是日常施工記錄,字跡潦草,夾雜著鋼筋型號、混凝土配合比、氣象記錄之類的瑣碎內容。她一本接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本的時候,在封底內頁裡發現了一張對摺的便條。
紙張己經泛黃,摺痕處薄得透光,展開之後上面的字跡和前面那些施工記錄完全不同——更工整,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筆畫很輕,不像是用力寫出來的,倒像是寫了之後怕被人從紙背上摸出凹痕,刻意收著筆力。
“孫師傅:混凝土試塊的事我己經報上去了。如果上面沒人管,我就自己去城建局問。你教我的東西我都記著,不會給你丟人。——程遠。”
她把便條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只畫了一個極小的標記——不是公章,不是簽名,更像是一個隨手畫的暗號。一個小圓圈,裡面套著一個更小的點。
她盯著這個標記看了片刻,想起在涼城百貨更衣室鏡面深處看到的那個符號以及巷口碎片化開時那股極淡的焦味——首覺告訴她,這個標記不是程遠隨手畫的。它太規整了,圓圈和點的比例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一個二十出頭的實習監理不會在便條背面畫這種工程製圖級別的標記,除非他早就知道這個符號的含義。
她把這個標記拍下來發給了小秦,然後繼續往下翻。
箱子底層還有幾本更舊的筆記本,封皮己經掉光了,露出裡面發黃的紙芯。她翻到最下面那本時,手指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夾在封底內頁和封皮之間的一張對摺藍圖。紙面泛著暗淡的冷色,上面用紅筆標註了一個位置——那是“新城計劃”一期專案的某處地基座標,旁邊用極細的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混凝土試塊不合格,己口頭警告施工方,未見整改。如發生質量事故,此圖即為證據。——程遠,留檔。”
蘇晚把藍圖翻過來。背面的紅筆標註己經被水漬洇得有些模糊,但座標數字依然清晰。那個圓圈套小點的標記又出現了——這次是用紅鉛筆畫在藍圖右下角,和便條背面的標記一模一樣。
“你父親知不知道程遠後來去了哪裡?”
“他可能知道,但從沒跟我說過。他退休之後有一次喝醉了,說小程這孩子命苦,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太早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我再問,他就不說了。不過有一件事我記得——他去世前一個月,忽然讓我幫他從床底下把這箱筆記翻出來。他坐在床上翻了一下午,翻到程遠寫的那張便條,看了很久,然後讓我去書房抽屜裡拿打火機。
我說你要燒什麼,他說這些東西留著對誰都沒好處。我勸他留著——萬一以後有人來找呢。他想了想,把打火機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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