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江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攏了一下：“我在這邊過得挺好的。這邊比我們那邊條件好很多——人們不捱餓了，也不打仗了。吃得飽穿得暖，有很多我沒見過的東西。你想要的那個天下太平——”她看著江面上被風吹皺的波紋，聲音低了下去，“它來了。雖然比你那時候晚了好一千五百年，但它來了。今天的中國比以前更大更強。你都看見了嗎？”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往後拂去。陳頊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沒有出聲，也沒有動。他看著蕭清的背影跪在江邊的石頭上，瘦削的肩被冬日的風衣裹著，整個人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顯得小了一號。
然後他也跟著跪了下來。他跪得比蕭清稍微靠後一些，雙手擱在膝蓋上，看著江水，聲音帶著一點緊張：“叔叔，我雖然沒見過你，也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但是從蕭清來看，就知道您是位偉大的人。希望你在天之靈，保佑蕭清平安順遂。”
蕭清聽見他在那邊絮絮叨叨地念，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跪在江邊的石頭上，膝蓋上沾了一層灰，表情認真得近乎虔誠。她忽然沒忍住，笑了一聲，伸腳輕輕踢了他一下：“起來，別胡說了。這是我爸，你別亂拜。”
陳頊被她踢得歪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臉上有點發紅：“不是胡說。我這是真心話。”
蕭清也站起來，把地上的點心收好，對著江水最後說了一句：“爸，我走了。明年再來看你。”
兩個人轉身往回走。蕭清走在前面，陳頊跟在她斜後方。蕭清走了幾步，忽然偏頭說了一句：“你剛才那番話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我認真的。”
“知道了。”蕭清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走了，回去過年了。”
除夕傍晚，張硯卿開車帶著劉敏和蕭清去了鄉下老家。爺爺奶奶快八十了，住在祖宅裡。屋子裡燒了地暖，暖烘烘的，桌上擺滿了炸丸子、蒸魚、臘肉和餃子餡。蕭清進門的時候，爺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奶奶在廚房裡拌餡。
奶奶看見蕭清進來就放下手裡的碗，擦了擦手走過來拉住她：“清清來啦！蔓蔓呢？蔓蔓怎麼沒來？”
張硯卿換了鞋，語氣平平的：“去上海了。她男朋友那邊過年。”
奶奶“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但臉上的失望是可見的。她拉著蕭清的手往廚房走：“來來來，跟奶奶包餃子。今天咱們吃韭菜豬肉的，你愛吃的那種。”
蕭清跟著奶奶進了廚房，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學包餃子。她包出來的餃子皮薄餡大、邊角整齊，捏的褶子勻稱漂亮。奶奶看了她包的餃子連連說：“這丫頭手巧。”
年夜飯桌上，今年因為張蔓蔓不在，顯得冷清了許多。爺爺倒了一杯白酒，給張硯卿也倒了一杯，兩個人碰了碰杯也沒怎麼說話。劉敏一首在給蕭清夾菜，蕭清低頭吃著，忽然放下筷子，端起了面前那杯飲料。
她站起來，看著張硯卿和劉敏：“伯父、伯母，我想說句話。”
張硯卿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們收養了我，給了我一個家，讓我在這個世界上有了根。”蕭清端著杯子的手手微微發抖，她的眼眶微微發紅，“我有再造之恩。以後我就是你們的親女兒，會像親女兒一樣孝順你們。”
劉敏愣了兩秒，然後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站起來走到蕭清面前，張開手臂把她摟進懷裡，聲音帶著哽咽：“好孩子，以後別叫伯母了——叫媽。”
蕭清被她摟著，悶悶地喊了一聲：“……媽。”
劉敏的眼淚首接掉下來了。張硯卿坐在桌邊沒有說話，但他摘下眼鏡擦了一下，然後又戴上了。爺爺在旁邊笑著點頭：“好，好！今年多了一個孫女！”奶奶也擦了擦眼角，站起來給蕭清碗裡又夾了一個餃子：“快吃快吃，別光說話，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蕭清重新坐下來，把那個餃子放進嘴裡。韭菜和豬肉的香味在舌尖上散開，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她一邊嚼一邊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奶奶剛夾的那個餃子，皮兒薄得能看見裡面翠綠的餡，邊上的褶子捏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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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上海。陳越家的除夕年夜飯，熱鬧是熱鬧的，但那熱鬧跟張蔓蔓沒什麼關係。
陳越家的客廳擺了一張大圓桌，坐滿了人——陳越的爺爺奶奶、叔叔嬸嬸一家、姑姑姑父一家，加上陳越父母，統共十幾個。桌上堆滿了冷盤熱菜，茅臺開了兩瓶，陳越的父親正在給叔叔倒酒。一群人圍著圓桌說說笑笑，熱氣從火鍋裡升騰起來，蒙在客廳的落地窗上，把外面黃浦江的夜景糊成了一片流動的光斑。
張蔓蔓一個人在廚房裡。
灶臺上擺滿了洗好的菜蔬和魚、雞，都是陳越母親提前在菜市場處理好的半成品。張蔓蔓繫著一條圍裙，頭髮用一根皮筋紮成低馬尾，彎著腰在灶臺前面炒菜。油鍋的滋啦聲、排風扇的嗡嗡聲、抽油煙機的轟鳴聲把她和客廳裡那些談笑聲隔成了兩個世界。她炒好一盤糖醋排骨，裝盤，端出去放在餐桌上，然後轉身回廚房繼續炒下一道。經過餐桌的時候沒有人叫她坐下，也沒有人跟她說“辛苦了”，大家都在聊陳越的表姐剛生了個兒子的事。
陳越想跟進廚房幫她，被陳母叫住了：“你過來陪你爺爺說會兒話。他好長時間沒見你了。”陳越的腳步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廚房門的方向，張蔓蔓正背對著門口在切蔥，肩膀微微弓著，圍裙繫帶在腰後打了一個蝴蝶結。他想說什麼，但陳母己經拉著他坐到了沙發上。他只好掏出手機給張蔓蔓發了條訊息：“老婆辛苦了，等回來都補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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