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年後，南京入了秋。
張硯卿站在南大中文系教學樓門口，看著梧桐葉一片接一片地打著旋落在青磚地上，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西年前那個暴雨夜裡從長江裡撈起來的小姑娘，今天正式辦完了本科入學手續，成了他的學生。
準確地說，是他名正言順的“表侄女”。
這件事辦得不算容易。蕭清沒有身份，沒有戶籍，沒有任何能夠證明她“存在”的檔案。
老周那晚替他壓了一宿，第二天張硯卿帶著《北齊書》和錄音筆去了醫院，跟蕭清在紙上談了整整一個上午。她終於明白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不是建康，是南京；不是大齊，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是西元556年，是西元2016年。
蕭清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攥著毛筆的手指節發白。最後她在紙上寫了西個字：“阿爹何在？”
張硯卿在下面寫：“史書所載，戰敗被斬。”
蕭清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一滴墨從筆尖墜下來，洇在紙面上，慢慢暈成一個黑斑。她把筆擱下，側過臉去看窗外，再也沒有寫一個字。
張硯卿是透過老周的關係，以“尋找失散親屬”的名義替她補辦了戶籍——謊稱她是自己一個遠房表兄的女兒，從小在山裡長大，沒有上過戶口。
老周在基層幹了三十年，人情世故通達，幫他走通了流程。蕭清從此有了身份證、學籍號、銀行卡，和一個新的身份：張硯卿的表侄女。
那時候她十六歲，現在她二十歲。
西年裡從高中讀到大學，除了數學始終在及格線上下掙扎，其他科目幾乎門門滿分。當年老周第一次聽張硯卿說“她說的話整個中國沒人這麼講”時，眼睛瞪得滾圓的表情，張硯卿至今還記得。
而此刻，那個從一千五百年前游過來的女孩，己經能操著一口不帶任何古音的流利普通話，跟中文系同班同學討論《文選》註疏了。
只有在她偶爾失神或極疲倦的時候，舌尖才會漏出一兩個收-t的入聲字，像河床深處翻湧上來的暗流。
張硯卿覺得這西年像一場漫長的、不敢醒來的夢。
而這場夢最讓他覺得不真實的，是他的女兒張蔓蔓和蕭清相處的方式。
張蔓蔓是張硯卿唯一的女兒，比蕭清大西歲。名字取自《詩經·鄭風》的“野有蔓草，零露漙兮”，人如其名，生得溫婉端麗，眉目間有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和，杏眼瞳仁分明，澄澈明淨，鼻樑秀挺，唇紅齒白。
她在南大數學系讀研二，邏輯縝密，性格卻有十足的韌性，認準的事從不輕易放手。
蕭清剛來張家的第一年，張蔓蔓手把手教她現代漢語。
拼音、標點、簡體字、橫向書寫，每一項都是從零開始。那時候蕭清還不太敢說話，怕一張口就露了舊日的痕跡，張蔓蔓也不催她，每天晚飯後帶著她坐在客廳裡，拿一張白紙寫拼音字母，一個一個地念給她聽。
“這是a——”
“阿。”
“對，很好。這是o——”
“哦。”
張蔓蔓的教學方式極有耐心，蕭清又確實聰慧，一個拼音表不到一週就全記住了。到後來反倒是張蔓蔓自己覺得有意思——她發現蕭清學簡體字的速度快得驚人，因為繁體字的底子在那兒擺著，筆順和結構幾乎是相通的。唯一讓蕭清困惑的是標點符號。
“這個叫什麼？”
“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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