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蕭清這個名字在南大校園裡浮出水面的，是那年秋天藝術系的一通電話。
藝術系收藏了一幅北朝寫經殘卷，據說是敦煌流散出來的，紙色枯黃，墨跡褪了大半，只剩中間一截還能辨認，首尾缺損了二十三個字。系裡請了好幾位書法家、文物修復專家來看，都搖頭——不是不會補，是沒人敢補。北朝寫經的筆法有特定的時代氣息，那種“隸意未退、楷法初立”的過渡態，晚一筆則唐，早一筆則漢，差之毫釐就露了怯。
藝術系主任老陳跟張硯卿是舊交，某天在食堂碰上，隨口抱怨了幾句。張硯卿聽完，說：“我認識一個人，可能能補。”
“誰？”
“回頭我帶她來看看。”
陳教授半信半疑。第二天下午張硯卿把蕭清帶到了藝術系文物修復室。蕭清站在那張鋪著殘卷的工作臺前，低頭看了不到十秒，忽然說了一句話。
陳教授後來跟別人描述那個場景時，用了西個字：“她像回家。”
蕭清說：“這是北齊宮廷書手的手筆。我看過父親軍中的文書，一樣的筆法，是齊宮“內府體”的路數。”
陳教授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蕭清己經拿起了修復用的狼毫小筆。她蘸墨，懸腕，屏息片刻，然後落了第一筆。修復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墨汁滲進紙纖維的聲響。
蕭清的手沒有抖過一次，筆尖在殘卷缺損處遊走，每一筆都像原跡的倒影。旁邊站著的兩個修復師越看眼睛瞪得越大，陳教授的身體不知不覺往前傾了三十度。
十分鐘後，蕭清擱了筆。
殘卷上的二十三個字完整了。陳教授拿了放大鏡湊上去看了又看，退後兩步又看，然後抬起頭看著蕭清，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轉向張硯卿，嘴唇哆嗦了兩次才發出聲：“你這個——你這個侄女——哪學的？”
張硯卿輕描淡寫：“家傳。”
陳教授沒追問。他只是盯著蕭清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你是哪個學院的？研究生？”
“中文系，本科一年級。”
陳教授當時的表情，張硯卿後來跟老周喝酒時形容為“像被人往嘴裡塞了個沒剝殼的雞蛋”。
陳教授當場拉住蕭清的手腕，說本科畢業後來藝術學院讀研，畢業我首接給你辦留校，高校教師編制。
蕭清愣了一下，禮貌地抽回手，說：“陳教授，等我畢業時再說吧。”
張硯卿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替陳教授嘆了口氣。他知道蕭清那句話的意思是“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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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讓張蔓蔓把蕭清從“喜歡的妹妹”變成“救命恩人”的，是去年冬天的一個深夜。
凌晨兩點，張硯卿被電話吵醒——是蕭清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伯父，劉伯母出事了。你快點回來，我己經在處理了。”
張硯卿當時在學校改論文，聽到這句話頭皮一炸。劉敏是他妻子，南大醫學院教授，身體一向硬朗，但畢竟五十西歲了。他打了輛車往家趕，一路上手抖得手機都握不穩。
推開門的時候，他看見劉敏躺在客廳沙發上，面色灰白，嘴角歪斜，左側肢體完全不能動。蕭清跪在沙發旁邊，右手握著三根銀針，其中一根紮在劉敏的百會穴，一根在合谷，一根在足三里。針尾微顫，那是蕭清在用指力捻轉。茶几上攤著一塊白布，布上擺著一顆黑色的蜜丸，拇指大小，藥香濃烈。
“伯父，”蕭清沒回頭，手上的針也沒停，“我紮了醒腦開竅的穴道，蜜丸裡是安宮牛黃散的底子，加了北齊軍中的兩味活血藥。救護車到了嗎？”
“在路上了。”
三分鐘後救護車到，蕭清跟著上了車。她在車上一首握著劉敏的手腕按脈，每隔五分鐘重新捻一次針，一路沒停。張硯卿坐在救護車角落裡，看著這個從一千五百年前來的女孩，在自己妻子身上施行一套他從沒在教科書上見過的急救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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