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蔓姐，我今天下午說的“每句話都剛好踩在點上”——就是這個意思。他今天在咱們家，對伯父說了做學術冷門但是承著時代的骨架的話，對伯母說了自己憑本事不靠家裡的話，對你說了”人錯過了就沒了“的話，對我——“她停了一下，”他說了《元倪墓誌》。“
張蔓蔓下意識地接話：”他不是真的懂一點書法嗎？他爸不是臨了一輩子帖嗎？“
”也許是。“蕭清說，”但他今天說的時候，正好坐在我旁邊。他說話的時候，目光看著伯父、看著你、看著伯母，每一個人都被他照顧到了，無一遺漏。說給我聽的那些字，又恰好能讓伯父聽到”我的養女被人看懂了“的那種喜悅。“
她轉過來面對張蔓蔓，聲音低了半度：
”蔓蔓姐，高歡能把話說得讓每一個人都舒服，是因為他每說一句話之前，腦子裡己經把對面的那個人是誰、想要什麼、怕什麼、在乎什麼，全部想清楚了。他說那些話不是為了表達他自己，是為了讓聽到的人變成他希望的樣子。“
臥室裡安靜了片刻。空調的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發出極低的白噪音。張蔓蔓坐在床沿上，手擱在被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面上的印花。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聲音比之前小了很多：”你是說他在演？“
蕭清沒有首接回答。她側過頭，看著床頭櫃上那盞檯燈的光暈，像在想怎麼措辭。然後她說：”他今天進門的時候，說五糧液”口感還行“。那是五糧液，不是路邊散酒。他又說了愛馬仕絲巾”也不太懂“。那是絲巾裡最頂級的牌子，一個大學教授的兒子、在上海長大的年輕人，他說”不太懂“。“
”他把好東西說得平平無奇，是為了顯得他不刻意、不炫耀。但他如果不刻意，根本不會提”口感還行“這西個字。真正”還行“的東西，不值得你特意說它還行。你特意說它還行，就是你知道它不”只是還行“。“
”就像高歡。高歡在爾朱兆面前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卑賤如泥——他如果真覺得自己卑賤，就不需要說。他反覆地說自己卑賤，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卑賤，他在演。“
張蔓蔓的摳被面動作停住了。她低著頭，看不到表情，但聲音裡的那種輕快和期待己經散了大半，換成了一種更沉的東西：”那你覺得……他的上海offer，也是假的？“
蕭清看了她一眼，那個目光裡有一種極其剋制的、不願意傷到她的溫和：”我不知道。但高歡每次說”我絕無二心“的時候——他都沒有二心。他說的是當下那一刻的真心話。“
她頓了頓：”他有offer也許是真。他為了你留在南京，也許當時想的時候是真的。但”當時是真的“和”以後不變'是兩回事。高歡對爾朱兆下跪痛哭的時候，眼淚是真的，他在那一刻確實怕。但他安全了之後，翻臉也是真的。“
張蔓蔓半天沒說話。她摳被面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改成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你今天在飯桌上，有沒有覺得什麼地方讓你不舒服？“蕭清忽然問了一句，語氣比剛才輕了。
張蔓蔓想了想，猶豫了一下：”他誇你字的時候，我覺得挺高興的。他說我不練字的時候……我當時覺得是玩笑。“
”但你現在想想呢？“
張蔓蔓沉默了。她回憶著那個場景——陳越語氣帶著笑，桌上所有人都笑了，她當時也笑了。
但現在被蕭清這麼一問，她忽然想起來，那個玩笑裡藏著一層不太容易察覺的東西：他在一桌人面前，用一個笑話說她不如父親和妹妹。那個”不如“被包裹在”自己人“的親暱裡，你接住了就是大度，你較真就是開不起玩笑。
”他讓全家都笑了，“蕭清說，”同時用一句玩笑，讓所有人都覺得——你爸厲害，你妹厲害，你嘛，差一點。但沒關係，你可愛，我喜歡你的可愛。“
張蔓蔓慢慢抬起頭來。她的眼眶有點發紅。她就那麼看著蕭清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今晚說的這個……我記住了。但你別告訴爸媽。“
蕭清點頭：”我不說。“
張蔓蔓站起來，把被她坐皺的被子角撫平。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蕭清一眼：”清清，你剛才講的那些——高歡的事——你從哪裡知道的？“
蕭清沉默了一瞬。然後她說：”我小時候，在鄴城的宮裡見過他。我父親蕭軌講過他的故事。“
張蔓蔓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蕭清沒有糾正她。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樓上傳來臥室門關上的聲音。
蕭清坐在床上，把床頭櫃上那本《北史》重新拿起來，翻到高歡本紀那一頁。檯燈照在泛黃的書頁上，字是印刷體，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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