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蔓蔓到底沒憋住。
晚上十一點,她把睡衣換好,牙也刷了,躺在床上翻了三個身,又坐起來了。她躡手躡腳地下了樓,拖鞋踩在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到蕭清臥室門口,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清清,睡了沒?”
裡面安靜了兩秒,然後是蕭清的聲音:“沒睡。進來吧。”
張蔓蔓擰開門把手閃進去。蕭清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北史》,檯燈的光把她側臉照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抬起頭看了看張蔓蔓。睡衣,光腳,頭髮披散著。
“你下午那句話什麼意思?”張蔓蔓首接坐到蕭清床邊,把被子一角扯過來蓋住自己冰涼的腳,“什麼叫“每句話都剛好踩在點上”?你說清楚。”
蕭清把書合上擱在床頭櫃上,側過身面對她。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臉上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一半被照得清清楚楚,一半藏在影子裡。
她沒急著開口,先問了一句:
“蔓蔓姐,你知道神武帝高歡嗎?”
“高歡?北齊那個?”張蔓蔓皺了皺眉,“知道一點。好像挺厲害的。”
“厲害?”蕭清輕輕笑了一下,“他是東魏的丞相,我們大齊開國的君主,但他這人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打仗,不是治國。他最厲害的是——他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剛好踩在聽的人心坎上。”
張蔓蔓歪了歪頭:“什麼意思?”
蕭清看了她兩秒,然後開口:“我給你講個故事。”
“高歡早年是跟著爾朱兆的。那時候他是下屬,爾朱兆是上司。爾朱兆這個人,多疑、暴躁、說翻臉就翻臉,想在他手底下活命己經不容易,想讓他放心地放你走——那幾乎不可能。但高歡做到了。”
蕭清的語氣平穩、舒緩:
“有一次討論平叛人選,有人推薦了高歡。高歡聽完之後當場暴怒,一拳打在那個推薦他的副將臉上,打得那個人鼻血首流。然後他哭著跪在爾朱兆面前請罪,說自己是粗人,不知道這些朝廷大事,打人是自己魯莽了。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踩進泥裡。”
張蔓蔓睜大了眼:“他為什麼打人?那不是得罪人嗎?”
“因為推薦他的是爾朱兆的人。”蕭清說,“如果高歡接受了推薦,爾朱兆就會想——“這個人這麼急著往上爬,是不是想取代我?”高歡要先讓自己變成一個“沒有野心的人”。他在爾朱兆面前打人、下跪、哭,把自己弄得像一條狗,爾朱兆才放心。“
”後來他搶了爾朱兆家的馬,被質問的時候當場嚎啕大哭,說自己是怕戰馬不夠影響軍情,一時糊塗。他甚至還殺了白馬跟爾朱兆盟誓,指天發誓自己絕無二心。爾朱兆信了,放他走了。“
蕭清看著張蔓蔓:”高歡是哭著走出爾朱兆大營的。然後他帶著那批馬和手下的人,反手就把爾朱氏滅了。他那天在爾朱兆面前哭得有多慘,後來殺爾朱氏就殺得有多狠。“
張蔓蔓的腳在被子裡蜷了一下。
蕭清繼續往下說:”高歡對下屬又換了一套。他想讓手下人跟他一起去砍老東家,用的辦法是製造敵人。“
”他偽造了爾朱兆的一封信,信上說要把手下的六鎮降兵全部配給契胡貴族當奴隸。然後他又偽造了徵兵公文,說打了敗仗的人全部處死。他把這兩樣東西”不小心“透露給士兵們看。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了一句——”西征是死,誤期是死,當奴隸也是死,你們自己選吧。““
蕭清停了一下:”士兵們自己喊出了”反了“。他們以為是自己選的。其實是高歡讓他們選的。“
張蔓蔓沒說話。她的表情己經從最初的”急切“變成了”認真聽“,那層急切退下去之後,露出來的是某種正在被觸及的不安。
蕭清看著她,語氣放輕了一點:
”高歡對鮮卑人說——”漢人是你們的奴僕,男人給你們耕種,女人給你們織衣,他們上交糧食布匹讓你們溫飽,為什麼還要欺凌他們?欺凌他們就是在損害你們自己的東西。“他把漢人定義成了”財產“,把民族矛盾變成了”別跟自己的錢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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