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個週末，《晉韻魏骨》書法展在南大藝術學院展廳正式開幕。
展廳不大，但佈置得極用心。陳邕教授請了專門的展陳團隊，燈光全部重新調過，每一幅作品都嵌在柔和的射燈下，紙面上的墨色呈現出溫潤的亞光質地。
正中央那面最大的展牆上，掛著蕭清寫的《過鄴下吊高神武》，裝裱成一條中堂，端端正正地懸在那兒。“唱罷陰山敕勒歌”那幾行字在燈光下像從紙面上浮起來，魏碑的方峻骨力裡滲著二王的流轉氣韻，站在三米外看，整幅字像一面沉默的旗幟。
上午九點半，開幕式正式開始。張硯卿和陳邕教授並排站在展廳入口迎賓，旁邊還有藝術學院的兩個副主任和一位美術學院退休的老院長。陳邕教授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中式立領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神采奕奕，嗓門比平時還要大三分。
“來來來，這邊請——這位是省書協的周副主席——這位是南藝的劉教授，我專門請來的——”
他請來的幾位書法界人士在展廳裡走了一圈之後，腳步就慢下來了。省書協的周副主席在那幅《過鄴下吊高神武》前面站了將近十分鐘，中途還掏出老花鏡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他轉頭對陳邕說了一句話，但在安靜的展廳裡格外清晰：
“陳教授，這個水平……入中書協綽綽有餘了。你讓這位同學準備一下材料，我可以做推薦人。”
陳邕教授笑得臉上的褶子全開了，嘴上還在謙虛：“哎呀周主席您太抬舉了，她還是個本科生——”
“本科不本科生不重要，字在那兒擺著呢。”周副主席擺了擺手，“你讓她儘快辦。錯過這茬下一批要等半年。”
蕭清站在展廳的另一頭，隔著幾排人的肩膀聽到了這句話。她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只是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
她今天穿了一件短襦長裙。上身是淺米色的短襦，領口微微交疊，露出一段修長的脖頸。下身是一條拼色長裙，深灰和淺杏過渡拼接，走動的時候裙襬輕輕拂過腳踝。她把頭髮紮成了高馬尾，站在展廳的燈光下，像一株從古畫裡移栽到現代空間的梅樹。冷、清、孤，但開出來的花每一朵都驚心動魄。
展廳裡的人來來往往，目光在牆上和蕭清身上之間來回轉移。她站在自己的作品旁邊，偶爾有嘉賓過來攀談，她就禮貌地點頭答話，距離感恰到好處。有人舉起手機拍她，她也不躲，只是微微側過臉去，留一個側影在鏡頭裡。
張蔓蔓一早就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駝色的風衣，繫著一條米色絲巾，妝容比平時細緻了幾分，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溫婉得像一幅工筆仕女。陳越跟在她旁邊，比她高出一個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整個人挺拔清俊，站在張蔓蔓身邊，像一對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情侶。
陳越今天的狀態堪稱完美。他全程幫張蔓蔓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給嘉賓準備的展覽圖冊。時不時遞一瓶水過去。看見陳邕教授在招呼嘉賓，他主動過去添茶倒水，動作自然不做作。
有嘉賓在蕭清的作品前駐足討論，他就站在兩步之外，不多嘴，只在別人問起的時候才得體地介紹兩句：“這是她寫的袁枚的《過鄴下吊高神武》。她選這首詩是因為她對北朝歷史很有感情。”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聽了，轉頭看了陳越一眼：“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姐姐的男朋友。”陳越笑了一下，微微點頭，“今天來幫忙的。”
那個“幫忙”兩個字說得恰到好處——不搶風頭，不喧賓奪主，又顯得他和這個家庭關係親密。
張蔓蔓在旁邊看著陳越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柔軟的滿足感。她悄悄走過去拉了拉他的手，低聲說：“你今天好帥。”
陳越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我哪天不帥？”
張蔓蔓掐了他一下，兩個人低低地笑了一陣。蕭清正好從旁邊經過，餘光掃了一眼那對靠在一起低笑的身影，什麼都沒說，端著水杯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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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陳越送張蔓蔓回家之後，一個人回到了學校附近的出租屋。
他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摸黑進去，伸手去按玄關的開關，然後頓住了。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沒開燈，只有窗簾縫裡漏進來的路燈光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輪廓。
紀文星。
陳越的手停在開關上，愣了兩秒。“你怎麼來了？”
紀文星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仰著臉看他，那雙眼睛在暗光裡帶著一點光：“我不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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