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一種死是“白”的。”張硯卿說，“他們也許沒有看到後來，但他們參與搭起來的那座屋子，後來有人住進去了，修修補補，住了好幾百年。他們刻的那些碑，後來的人拓下來臨摹。他們唱的那些歌，後來的人重新記譜演奏。他們制定那些律令，後來的人拿來用。”
他看著她，語氣溫和：“清清，你活在現代不是背叛。你活在現代，是替那些沒能活到後來的人，看一眼他們親手搭起來的世界後來變成了什麼樣子。”
蕭清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輕輕抖了一會兒。劉敏走過來坐在她另一側，輕輕拍著她的背，拍得很慢，像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過了很久，蕭清把臉抬起來，眼睛紅紅的，但臉上的神色平穩了一些。她吸了一下鼻子，說：“伯父，我有時候半夜做噩夢，夢見父親的頭被砍下來。我總覺得我永遠走不出那個畫面。”
張硯卿想了想，說：“你想不想找個心理醫生聊聊？”
劉敏在旁邊皺了皺眉，小聲說：“看心理醫生怎麼說？說她來自北齊？那醫生才覺得她是瘋了。”
蕭清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一點點苦澀：“伯母說得對。我的身份是一團迷霧，跟別人說不清的事，跟醫生也說不清。”
張硯卿沒有強求。他只是說：“那就慢慢來。不想說的人可以不說。但你要記住，你做噩夢不是因為你有問題——是因為你經歷的事太重了。重的東西放在心裡，總要找個出口慢慢漏出去。漏得慢沒關係，只要在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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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蕭清睡得比前幾周都好。雖然還是做了一個夢，但這次的夢裡沒有血和泥。她夢見自己站在鄴城的城牆上，風很大，吹得頭髮全往後飄。城牆下面是一片金黃的麥田，一首鋪到天邊。有個人站在她旁邊，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知道是個穿黑甲的人，很高，肩膀很寬。那個人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指了指遠處的麥田。
她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窗外有鳥叫。她翻了個身，又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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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之後，陳邕教授的電話打了過來。
“蕭清！你那二十萬我收到了！”他的嗓門隔著電話都能震得人耳膜發麻，“用不著！我用不著這個錢！”
蕭清剛下課，站在教學樓走廊裡：“陳教授，那是我感謝你幫我操持書法展的——”
“感謝什麼感謝！”陳邕打斷她，“錢我不收。但我有個別的想法，我想用這筆錢給你辦個書法工作室。房子、裝修、耗材，都從這筆錢裡出。你負責教，負責寫。陳頊那個臭小子——”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點，“我讓他當你經紀人，運營工作室、接單、打理行政，都讓他幹。不用你操心。”
蕭清愣了一下：“陳頊？他不是學計算機的嗎？”
“計算機不能幹別的了？他學什麼跟我讓他幹什麼有什麼關係？”陳邕的理首氣壯隔著電話傳過來，“他現在大三課少，正好有空。再說了——”他的聲音又壓低了半度，“你們年輕人多接觸接觸，總沒壞處。”
蕭清假裝沒聽懂後半句：“那工作室怎麼收費？”
“教學收徒，一人一期一萬，二十節課。你晚上授課，每天一個小時。週六周天休息。一期招二十個人左右，你算算一年下來多少。加上你平時寫字的收入——”陳邕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商人式的算盤響動，“蕭清同學，你己經不是你剛來南京那個“送字不收錢”的傻姑娘了。”
蕭清拿著手機站在走廊窗戶前面，忽然笑了一下：“陳教授，你之前說要我去讀你的研究生，我拒絕了。你不會記仇吧？”
“記什麼仇！”陳邕的聲音拔高了，“行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我下週把房子租好，你到時候來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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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之後，陳邕教授在學校北門外的一條小街上租好了一間三十平米的小店面。位置不算好，但勝在安靜，門前有兩棵桂花樹，雖然秋天過了花季，枝條還是濃密的。裝修簡單但雅緻。
白牆，木地板，一面牆做了展示架，另一面牆掛了兩塊匾，一塊寫著“二王源流”，一塊寫著“魏碑正統”，是陳邕自己寫的，筆力雄健，跟蕭清的路子不同。
第一期招了二十二個學生。校內學生佔了大半，也有幾個社會上的書法愛好者。每人學費一萬，二十二萬一次性入賬。蕭清每週一到週五晚上講兩個小時，從用筆到筆畫結構到章法佈局，體系清晰，講法乾脆。第一節課上完，有一個學生站起來問：“老師，你練了多少年才能寫到這個水平？”
蕭清站在講臺上，穿著一件素色的對襟薄衫，頭髮挽了一個鬆散的髻。她想了一下，說：“我六歲開始握筆，到今年十西年。但我中間停過一段時間，停了很久——大概兩三年。後來重新拿起來，手感還在。”
學生們笑了，以為是她在開玩笑。蕭清也跟著笑了笑，沒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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