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清醒來的時候，陽光己經從窗簾縫裡斜斜地切進來，在被子表面投下一道明亮的金線。她盯著那條金線看了很久記憶才回來，腦子裡又沉又鈍。
她動了動手指，感覺到手背上有溫熱的觸感。偏頭一看，張蔓蔓趴在她床邊睡著了，臉枕在交疊的手臂上，頭髮散了一枕，呼吸均勻而綿長。她大概是守了一整夜，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來不及換的薄外套，肩膀微微蜷著。
蕭清輕輕動了一下，張蔓蔓立刻就醒了。她抬起頭來，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先看了看蕭清的臉，確認她醒了，然後第一句話是：“頭還疼不疼？”
蕭清嗓子幹得發疼，聲音沙啞：“……有點。”
張蔓蔓站起來給她倒了杯溫水遞過去，看著她喝了半杯才放下心來。然後她站在床邊，雙手叉腰：“蕭清，你能不能解釋一下，昨天一個人喝倒六個大老爺們是怎麼回事？”
蕭清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揉了揉太陽穴：“他們設賭局，我給他們上了一課。”
“你把自己喝趴下了叫上課？”
“還賺了一百二十萬。”
張蔓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她嘆了口氣，彎下腰把蕭清的被子掖了掖：“行了，先別說了。媽煮了醒酒湯，我去給你端。你躺好別動。”
她轉身出去的時候，蕭清看見她背影上的外套皺巴巴的，上面還沾著一塊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醬油漬。她昨晚大概是急匆匆趕出去接人，胡亂套了件衣服就跑，然後一整夜都沒脫下來。
蕭清把臉埋進枕頭裡吸了一口氣，聞到了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千五百年前軍帳裡的皮革和塵土味完全不同的、屬於這個時代的安全的味道。
劉敏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醒酒湯進來，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湯是紅棗、葛根、冰糖熬的，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劉敏什麼都沒說，只是每一勺遞到她嘴邊之前都輕輕地吹一口氣，像哄小孩子一樣。
喝完湯之後蕭清洗漱換了衣服，走到客廳。張硯卿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但他顯然不是在看書，因為他看見蕭清出來就合上了書頁，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蕭清坐過去。張硯卿看著她：“頭還疼不疼？”
“好多了。”
“昨晚的事，蔓蔓跟我說了大概。”張硯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賺了一百二十萬？”
“是。”
“怎麼打算的？”
蕭清靠著沙發，雙手交握在膝上，想了一會兒。她現在己經完全清醒了，昨晚那個拽著趙澈灌酒的潑辣勁兒退下去之後，露出來的是她平時那種冷靜、清晰的思維。
“我想好了，”她說，“三十萬給伯父伯母，算我這西年的生活費、房租、還有你們幫我辦戶口的辛苦。我知道你們不收，但這是我該給的。你們不拿我就給你們開一個賬戶存著。”
張硯卿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打斷。蕭清繼續說：“二十萬給陳教授。他在書法上幫我鋪路、給我辦展、幫我賣字。沒有他我現在還在送人字畫不收錢。這二十萬是感謝他。”
“還有七十萬，”她停了停，聲音低了一些，“我想讓伯父伯母幫我安排，捐給有需要的人。扶貧也好、助學也好、幫山區建學校也好。這錢我留著沒有用，它本來也不該是我的。我睡在床上用不著七十萬，但有人需要這七十萬。”
劉敏站在廚房門口聽了這段話，手裡的抹布攥在掌心捏了好一會兒。她看著蕭清那張年輕的面孔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淡然，忽然想起西年前在醫院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孩時她臉上那種“己經見過太多世事”的表情。
張硯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錢的事，我幫你處理。但有一句話——你寫字的錢，是你自己一筆一筆掙出來的，不用覺得它們不該是你的。”
蕭清點了點頭：“我知道。但我想這麼安排。”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蕭清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忽然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更輕了：
“伯父，我常常想，如果我再跳入那條江裡，能不能回到大齊？回到大軍南征之前，回到父親還沒接下那道帥令的時候。我回去告訴陛下，不要南征。不要派漢軍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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