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展下午西點半收場。最後一撥嘉賓散盡之後，展廳裡只剩下陳邕教授和兩個布展的學生在收拾展架。
蕭清站在展廳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陳越和張蔓蔓並肩往校門口走。
張蔓蔓穿了一件淺駝色的風衣，陳越的外套搭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兩個人走得很近，陳越低頭湊過去說了句什麼，張蔓蔓偏頭笑了一下，肩膀輕輕碰了他一下。
那個畫面好看極了，一對年輕戀人走在秋天的梧桐樹下，落葉在腳邊打著旋，假如拍成照片發到朋友圈，能收穫一百個贊。
蕭清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然後拿出手機打開了張蔓蔓的共享定位——那是張蔓蔓自己開的，當初說是“怕蕭清一個人出門不安全”，實際上平時都是她看蕭清的定位。今天蕭清第一次動用了這個許可權。
定位顯示，張蔓蔓和陳越停在了一家離學校兩公里的淮揚菜館。估計在吃飯。
蕭清回家換了一套衣服。她把白天那件淺米色短襦換了下來，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牛仔褲和帆布鞋，把頭髮塞進帽子裡，又翻出一隻口罩揣進口袋。對著鏡子看了一下，完全認不出是白天那個站在展廳裡驚豔西方的“蕭仙子”了。她滿意的點點頭，拿上手機鑰匙出了門。
她不會開車，也沒有車。樓下停著一輛張硯卿平時買菜用的舊電瓶車，她以前跟著張蔓蔓騎過兩次，勉強能上路。她騎上那輛電瓶車，沿著導航的方向往那家淮揚菜館騎過去。
風打在臉上有點涼。十一月中旬的南京，梧桐葉子掉得差不多了，路邊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的照射下投出細長的影子，一根一根劃在柏油路面上。
她騎到那家菜館對面的時候，隔著落地玻璃看見了裡面的場景——陳越和張蔓蔓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幾個菜，陳越正在給張蔓蔓倒茶，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柔和而專注。張蔓蔓低著頭看手機，似乎在回訊息。
蕭清把電瓶車停在一棵梧桐樹後面，沒有熄火，就那麼坐在車上等著。大概過了西十多分鐘，兩個人從菜館裡出來了。陳越幫張蔓蔓拉開玻璃門，兩個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後張蔓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陳越往相反的方向走。
蕭清擰了一下電瓶車的把手，悄悄跟了上去。
陳越走得不算快，偶爾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看看路邊的店鋪招牌，和任何一個晚上獨自回家的年輕男人沒有區別。
蕭清保持著大約五十米的距離，跟了三條街，拐了兩個彎，最後陳越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單元門口停下來，掏鑰匙開了門。門在身後關上，樓道里的聲控燈亮到三樓就滅了。
蕭清把電瓶車停在馬路對面的小區圍牆外，等了一會兒。三樓靠左邊那扇窗的燈亮了。她看見有人影從窗前晃過，拉上了窗簾，然後燈光被遮住大半，只剩下一線從簾布的縫隙裡漏出來。她等了二十分鐘，沒有第二個人出現，沒有異常的聲響，沒有拉開的窗戶。
一切正常。
蕭清在路邊坐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把她帽子掀開一角，頭髮被吹得貼在了臉上。她伸手撥開，撥出一口氣，白色的氣團在路燈下散了。
她想，也許是自己多心了。也許陳越昨晚只是自己失眠了，或者打了通宵遊戲，或者任何一個二十幾歲男生理所當然會做的事。沒有證據。什麼證據都沒有。
她騎車回了家，在樓下的車棚裡鎖好電瓶車，上樓，開門。
張蔓蔓己經在客廳了，裹著一條毯子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門響轉過頭來：“清清！你幹什麼去了？怎麼才回來？”
“沒什麼，”蕭清在玄關換了鞋，“出去轉了轉。”
張蔓蔓從沙發上跳下來，趿著拖鞋跑進廚房，端了兩隻打包盒出來：“我吃飯的時候多點了兩個菜，知道你沒吃——炒青菜和鴨血粉絲湯，還熱著呢。快來。”
蕭清看著桌上那兩隻還在冒熱氣的打包盒，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她忍住了，只是走過去坐下來，拆開筷子，夾了一顆青菜放進嘴裡。炒得剛好，脆嫩，鹹淡適中。
張蔓蔓坐在對面託著腮看她吃，看了一會兒嘴角帶著那種促狹的笑意：“哎，你今天那個男生，陳教授的兒子，我看他對你絕對有意思。長得挺清秀的，不是那種特別張揚的帥。是不是挺對你胃口的？”
蕭清正在喝鴨血粉絲湯的湯，聽到這句差點嗆著。她放下碗拿紙巾擦了擦嘴，看著張蔓蔓笑了笑：“蔓蔓姐，那種男生我見得多了。一邊是滿腦子黃色廢料，一邊是見了漂亮女孩就臉紅到耳根。跟我當年在軍中見那些剛入伍的小夥子一模一樣。”
“你是什麼歪理都有。”張蔓蔓笑得倒在沙發靠枕上，“人家明明挺正經的，你非說人家是黃色廢料。”
蕭清低頭繼續喝湯，沒有接話。
軍中那些剛入伍的小夥子，後來有的成了將軍，有的死在了戰場上。她見過他們滿臉通紅地遞給她一把野花的樣子，也見過他們滿臉是血地躺在擔架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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