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舉手：“老師，二王的原貼墨跡，現在還能看到嗎？”
蕭清擱下筆，想了一下：“能看到的很幾乎沒有了。除了歷代散失的，很大一部分被唐太宗帶進昭陵殉葬了。”
“那我們現在看的這些帖子——”
“大多是勾線填墨本或者高仿本。”蕭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心裡想的卻是。
我在北齊內府文林館裡，見過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的真跡。紙色泛黃，墨跡歷歷如新，那種氣息是任何高仿本都無法復現的。她見過真東西。那些字印在她腦子裡，像刻在石頭上的碑文一樣，風吹雨打褪不了色。
她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繼續講課。
下課後學生陸續散去。蕭清站在講臺邊收拾用過的字帖和毛筆，陳頊從後面走過來，熟門熟路地幫她洗筆、收紙、整理桌面。
經過這幾周的合作，他己經從一開始那種“一靠近蕭清就臉紅到耳根”的狀態，進化成了一個能做正常事、說正常話的搭檔。
雖然偶爾還是會不自然地別開目光，但至少不會再被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今天那個學生問的關於原貼的問題，”陳頊一邊洗筆一邊隨口說，“你好像對二王真跡很有研究。除了書本上看到的，你是不是還看過別的資料？”
蕭清正在疊幾張廢紙，動作停了一下：“……我小時候在老家見過一些好的拓本。”
“那也很厲害了。”陳頊把洗好的筆掛回筆架上，轉身看著她，“蕭清，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你說。”
“你每次上課的時候——”他低頭想了一下措辭，然後抬起頭來，“你寫字的時候，好像世界跟你沒關係一樣。你完全沉浸在你自己的世界裡，外面的聲音、光線、人，都不存在了。你眼裡只有你手裡的那支筆。”
蕭清正在整理字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陳頊。
“寫這些字的時候，”蕭清把手裡那疊字帖碼齊，輕聲說，“我好像又回到了在北……在我小時候學書法的地方。那是很久以前了。”
陳頊看著她，沒有再追問。他只是說：“那你寫字的時候，應該是開心的吧。”
蕭清想了一下。她很久沒有想過“開心”這個詞了。她做的事情大多是“應該做”的，應該學現代漢語，應該考大學，應該寫書法賺錢，應該保護蔓蔓姐。
但陳頊這麼一問，她忽然意識到，寫字這件事本身，確實是少數幾件讓她覺得“進去就不想出來”的事情。她在那些筆畫的起承轉合裡，能找到一種她說不清但很舒服的東西，像回家。
“……還行吧。”她說。
陳頊笑了一下：“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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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蕭清進工作室的時候，看見北面那面空牆上多了一幅字。不大，西尺對開，裝裱簡潔，白色宣紙上寫著“唱罷陰山敕勒歌，英雄涕淚老來多”——臨的是她那幅《過鄴下吊高神武》的前兩句。筆法稚嫩但認真，間架結構端端正正，沒有花哨的筆觸，一筆一畫都看得出來是反覆臨寫過的。
蕭清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一會兒。陳頊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看見她站在那兒，腳步放慢了：“我……我臨著玩的。寫得不好，你別笑。”
蕭清接過他遞來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偏頭看了看他：“間架結構不錯，看得出下了功夫。筆力還有待提升。”
陳頊站在旁邊，臉微微發紅，但站得很首：“那你能不能教我？”
“我不是每天都在教課嗎？”
“不是那種教。”陳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就是……我以後跟別人說的時候，我的字是跟蕭清學的。你認我這個徒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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