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清回到家的時候，張硯卿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門響偏了一下頭，看見蕭清的臉，手裡的遙控器放了下來。
她的眼眶是紅的，眼皮微微腫脹，一看就是哭過一場但己經擦乾了。她沒有避開張硯卿的目光，換了拖鞋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電視裡的新聞播報己經換了一整條。
張硯卿沒有催她。他把電視聲音調小了，側過身面對著她，等著。
“爸，”蕭清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啞的，“我在陳頊家裡看到了我父親的大都督印。”
張硯卿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確定？”
“蕭軌大都督印。印面六個字。檯燈下面我看得很清楚。”蕭清說，“陳頊說那是他家祖上傳下來的。陳霸先在幕府山繳獲的。”
張硯卿沒有說話。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那枚印你拿回來了？”
“沒有。在他爸的書房裡。”
那天晚上蕭清躺下來之後，閉上眼睛就看見了父親。夢裡他坐在帥帳裡寫軍令，案頭擺著那枚銅印，燭火在夜風裡晃動著。
她站在帳簾外面想喊他，但嗓子眼裡像塞了一團棉絮，怎麼都發不出聲。父親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偏過頭朝帳簾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喊她的名字。但她只看見他的嘴巴在動，聽不見他喊了什麼。她拼命想衝進去，腿卻像被釘在地上一樣挪不動。
這個夢反覆來了三次。每次她都是驚醒的，每次驚醒之後枕巾都是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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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她照常去學校上課，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筆記記了一頁半，但寫完之後再翻回去看完全不記得自己記了些什麼。陳頊上午給她發了一條訊息：“今天晚上還去工作室嗎？”她看了那條訊息，最後只回了一個“來”。
晚上她到工作室的時候陳頊己經在裡面了。他正在整理展架上的字帖，動作輕而無聲，像以前每一次一樣。
蕭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坐到講臺旁邊的椅子上。陳頊沒有立刻轉過身，他繼續把那一排字帖擺齊了，然後才轉過來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坐下。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沉默而安靜，更像一個人站在河邊猶豫要不要涉水而過，而對面有一個人站在岸上等。
蕭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你不想知道那天在書房我為什麼那樣？”
陳頊坐在兩步之外，沒有靠近，也沒有移開目光：“想。但你先說你想說的。”
蕭清安靜了一會兒。在找一個讓她自己覺得安全的入口。
她開始講一個故事。她沒有說那是她自己，她只是說“有一個女孩”，她生在很久以前的一個大家族裡，從小就跟著父親在軍中長大。她見過很多大場面，見過很多大人物，後來她的父親在一場戰敗中被殺了，那個女孩自己跳進了一條大江裡。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她說到“跳江”的時候聲音停了一下，然後接下去：“她活了下來，但己經不是原來的地方了。她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回不去了。她在這個地方活了好幾年，認識了一些人，有了新的家。但有時候她還是會夢到以前的事。會夢到她父親坐在案前寫軍令，案頭放著一枚銅印。那枚印上面刻著六個字。”
她沒有說那六個字是什麼。工作室裡安靜了很久，安靜到空調出風口的白噪音和窗外梧桐葉被晚風掀動的沙沙聲互相交織。
陳頊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見她微低的睫毛和握著茶杯的手指，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說的那個女孩，是你吧？”
蕭清沒有否認。她偏過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陳頊沒有追問。他坐在那裡，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安靜地讓她確認自己沒有被當成一個瘋子或一個騙子。
蕭清收回了目光，低頭看著茶杯：“那枚銅印在你家裡。”她停了一下，“你家是陳霸先的後人？”
陳頊點了點頭：“我爸說我們是陳文帝的兒子陳伯宗的後人。陳伯宗被陳宣帝奪位殺害，所以我們這一支不避陳宣帝那一系的名諱。”他說完之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銅印是繳獲的，傳下來的時候我們家己經跟陳霸先隔了好幾十代了。它只是一件舊物，放在我家書房的抽屜裡落灰，連我爸平時都想不起來翻它。”
蕭清安靜地聽著，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最近我比較累。下一期書法班推遲一段時間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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