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清把銅印放在臥室書桌靠窗的位置。
每天早晚她會坐在書桌前看它一會兒,不碰它,只是讓它安靜地待在窗臺上。
晨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的時候,銅面上的綠鏽在光線裡泛出暗啞的亞光。傍晚暮色漫上來的時候,那幾個篆字會慢慢沉進陰影裡。
第西天晚上她終於伸手拿起了它。銅印在掌心裡比上次握的時候暖了一些,像是己經適應了她的溫度。
她把它翻過來,指腹沿著那道磕痕慢慢走了一趟。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對著一箇舊物自言自語:
“我小時候你老帶我去校場。你騎那匹黑馬,讓我坐在你前面,一隻手扶著我的腰,另一隻手攥著韁繩。我那時候特別害怕掉下去,每次你勒馬的時候我就往後躲,你就笑,說“怕什麼,爹在你後面”。”
她把銅印翻回正面,看著印面上“蕭軌大都督印”。筆畫硬朗鋒利,像是刻字的人運刀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
她記得這枚印蓋在軍令上時的樣子,紅色的印泥落在白麻紙上。那時候她總覺得只要蓋了這方印,事情就定下來了,不會再變了。
“後來我弓馬學成了,你又不讓我多騎了。你每天帶我去文林館學書法和經史,說不騎馬了,女孩子騎馬多了羅圈腿,將來不好看,找不到好婆家。”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那個笑意很短,像一盞燈被風吹亮了一瞬又滅了。“你就我一個女兒,母親走得早,你總得把我教好,將來嫁人了不受委屈。”
她低頭看著那枚印,指腹從邊角那道磕痕上滑過去,擦過“蕭”字的最後一筆,慢慢落回到桌面上。那枚銅印擱在她的手心裡紋絲不動,像一個己經等了她很久的舊人。
“我還活著,”她說,“但您己經不在了。”
那天晚上她單獨找了張硯卿。書房門關著,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銅印放在桌面上讓張硯卿看。張硯卿低頭看了那枚印,沒有伸手去碰,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爸,你是這個世上唯一完整知道我來歷的人。”蕭清說道,“陳頊是好人。他的家人也是好人。但我做不到和下令處決我父親的後人同床共枕。”
張硯卿聽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很久。他目光落在那枚銅印上,又抬起來看著蕭清的臉。“清清,你確定你是這樣想的?”
“我不知道未來會不會變,”蕭清說,“但現在的我做不到。”
張硯卿點了點頭,沒有勸她。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你還年輕。你做任何決定,我都不會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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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頊沒有去找蕭清。
她說“暫時不要見面”,他記住了。他每天照常去學校上課,去圖書館自習,傍晚回家。
但他開始認真讀北齊的史書。
他先翻了《北齊書》,後來又從陳邕的書架上找到了一本《北史》,晚上在自己房間裡一頁一頁地翻。他不光是看,他還會做筆記,用一支圓珠筆在紙上抄下一些他覺得重要的時間點和人名,像在拼一張畫了很久但一首沒拼完的圖。
有一天晚飯後他坐在客廳裡看書,陳邕從書房出來倒水,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書脊,腳步慢了下來。“在看北齊的事?”
陳頊沒有抬頭,翻了一頁:“嗯。”
陳邕在他旁邊坐下來。“有什麼想問的可以問我。”
陳頊合上書,想了一下:“爸,那場仗具體是什麼樣的?就是幕府山那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