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邕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扶手，“當時北齊派蕭軌率軍十萬趁梁朝內亂南侵。梁軍守將陳霸先在鐘山附近跟他們對峙。”他停了一下，“那幾天下大雨，下了好幾天，平地的水都有一丈多深。北齊軍泡在泥水裡，腳指頭都爛了，梁軍營地地勢高一些，還能換著休整。陳霸先選在清晨進攻，梁軍裡有個人叫侯安都，那場仗他打得狠——他騎馬衝陣的時候摔下來了，差點死在亂軍裡，被部將蕭摩訶單騎救出，然後他繞到齊軍背後突襲，北齊軍就亂了。”
陳頊聽著，手裡的筆沒停，在紙上記了幾個關鍵詞。“後來呢？”
“後來梁軍全線追擊，在江乘、攝山、鐘山一帶合圍。齊軍全軍覆沒，西十六個將領全部被俘。”陳邕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包括蕭軌。”
陳頊的筆尖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寫在紙上的“西十六人”那個數字。
“後來呢？”他問。
“後來北齊派使者求和，願意割地和賠款換人。陳霸先沒有答應。”陳邕的語調平淡，“西十六個人全部斬首。時間是天保七年六月，西元556年。”
陳頊看著紙上那行字——西元556年，父親斷首於建康。他在射箭館那晚聽到過這句話。那時候他以為是醉酒後的囈語，現在他知道那些字每一個都是真實發生的。
“爸，”他抬起頭，“你相信穿越這種事嗎？”
陳邕看著他，慢慢皺了一下眉頭。“現代網文小說編的，科學沒法證實。”
“蕭清跟我說過一些事。”陳頊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她沒有明說，但我能感覺到她說的“那個女孩”就是她自己。你覺得一個人的書法筆法能完全復刻一千五百年前的風格嗎？”
陳邕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用筆確實跟現代人不一樣。古人是半跪坐姿勢寫字，一手拿紙另一隻手執筆，跟現代人坐在椅子上枕腕寫字的發力方式完全不同。我第一次看她寫字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個運筆的角度、指腕配合的節奏，不是臨帖能臨出來的。是習慣。是從小練到大的、寫在骨頭裡的習慣。”
陳邕說完之後站起來，端著那杯水走回書房去了。
陳頊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面前那本書還翻在某一頁上。
.............................................
之後的一天傍晚陳頊路過工作室那條街。
經過那扇玻璃門的時候他放慢了步子，透過玻璃看了一眼——裡面燈是滅的。展架上的字帖看不清楚輪廓，只有門口的“二王正統”“魏碑正統”兩塊匾在暮色裡還能辨認出位置。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他沒有推門。站了大約一分鐘，他轉身走了。
晚上陳蕊從自己房間出來倒水，看見陳頊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她在他旁邊坐下來，自己喝了一口水。“你跟蕭清吵架了？”
“沒有。”陳頊說，“她在處理一些事。”
陳蕊把杯子擱在茶几上。“有些事你幫不上忙，但陪著就好。”
陳頊沒有說話，他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回到房間之後他鋪開一張宣紙，研了半塊墨，提筆臨了一幅字。他臨的是蕭清掛在工作室正中間的那首《過鄴下吊高神武》。
他己經看過那幅字很多次了，筆法、結體、行氣的走向都記得清楚。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走一遍那首詩的路——“唱罷陰山敕勒歌，英雄涕淚老來多。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條侯殺賊戈。六鎮華夷傳露布，九龍風雨聚漳河。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萬馬過。”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退後兩步看了看。字比他平時寫的要穩一些，筆力還是不夠，但間架結構沒有走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