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殯儀館的告別廳選在了東區最大的一間。天氣多雲，風不大。
廳里布置得莊重素淨。正中央的靈臺上方懸掛著劉敏的遺照，照片裡的她微微笑著，短髮齊耳，眼神溫和，看上去比生病前年輕了好幾歲。
花圈沿著兩旁的牆壁排成了兩行，白色的輓聯垂下來，墨跡未乾，在空氣中緩慢地釋放著淡淡的墨香。
張硯卿站在左側第一排的最前面。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張蔓蔓站在他旁邊，懷裡抱著那個襁褓中的嬰兒，穿著黑色大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眶紅著但忍著沒有在儀式開始前落淚。
蕭清站在張蔓蔓的另一側，手臂微微抬著，護在張蔓蔓身側。再往旁邊依次站著張硯卿的兄弟子侄，幾排黑色的身影安靜地立在那裡。
大廳中央站滿了人。張硯卿的同事和學生、劉敏孃家的親戚、劉敏以前在醫學院的老同事，頭髮花白的幾位站在前排。花圈和輓聯沿著牆邊依次排列，空氣裡有百合和菊花的淡淡氣味，混著輓聯未乾的墨香，被廳裡低迴的哀樂裹著緩緩流動。
陳邕站在人群中間靠前的位置，穿了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神情肅穆。陳蕊站在他旁邊。陳頊站在更靠後一些的位置，他一身黑衣，目光始終朝蕭清的方向偏著一點。
周銘、趙澈、錢有德、吳書、孫桐、李哲六個人站在一起，統一穿了深色衣服，站在大廳的中後部。
哀樂低迴地響著，像一條被放慢了流速的河，每個音符都拖著尾巴緩緩流過人們的耳膜。主持人站在靈臺側面，唸了一段劉敏的生平，她的出生年月、求學經歷、工作單位、退休後的生活，聲音平穩而剋制。唸到“劉敏同志因病逝世，享年六十歲”的時候，張蔓蔓的肩膀抖了一下，蕭清的手在身側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生平唸完之後，主持人側身做了一個手勢：“請各位親友依次到後堂瞻仰遺體，鞠躬告別。”
人群開始緩緩移動。第一排的人先走了進去，然後是第二排、第三排。隊伍移動得很慢，像一條被放慢了的輸送帶。蕭清站在張蔓蔓身側，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短促了一些，但她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保持著手臂的距離。
後堂裡光線柔和，劉敏的遺體安放在正中央的靈床上，覆著一層白色的綢布，面色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每一個走進去的人在靈床前面停頓一下，鞠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行過禮的人依次來到左側張硯卿、張蔓蔓和蕭清面前，伸出手來握手致哀。說的都是“節哀”“保重”之類的話。
張硯卿一一回握，說“謝謝”，聲音不高，偶爾點頭。張蔓蔓握著來人的手，嘴唇動著說“謝謝”，眼眶裡的淚終於流了下來。蕭清站在她旁邊，來人跟她握手的時候她會微微頷首，說“謝謝”，目光停在對方臉上半秒，然後轉向下一個人。
陳邕走過來的時候，他先握了張硯卿的手，握了一會兒才鬆開。“老張，弟妹這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開口。”張硯卿點了一下頭。陳邕又握了張蔓蔓的手，說“孩子，節哀”，張蔓蔓的眼淚流得更急了一些，低聲說“謝謝陳叔叔”。然後陳邕走到蕭清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他鬆開手之後就轉身往邊上走了，給後面的人讓出位置。
陳蕊過來的時候先握了張蔓蔓的手，又抱了她一下，鬆開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要顧好自己的身體”。然後走到蕭清面前，握了她的手，低下頭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你也要顧好自己。”蕭清看著她，點了點頭。陳蕊鬆開她的手，往邊上走了。
陳頊走過來：“叔叔，節哀。有需要幫忙的事，您隨時說。”張硯卿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陳頊鬆開手，走到張蔓蔓面前，同樣認真地握了她的手，說“張姐節哀”。
然後他走到蕭清面前，站定了，伸出手來。蕭清伸手握住他的手——不是那種匆匆碰一下就鬆開的方式，他的手指用了力，乾燥而溫，過了大約兩秒才鬆開。在鬆開之前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你還好嗎”，但那西個字最終沒有說出來。他鬆開了手，往邊上走了。蕭清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裡被其他人的肩膀遮住了，然後收回了目光。
趙澈走在陳頊後面幾步。他先來到張硯卿面前，雙手握住張硯卿的手：“叔叔，這幾天辛苦了。有什麼需要跑腿的、聯絡的，您首接跟我說，我在南京。”張硯卿看了他一眼：“謝謝你。”
趙澈點了下頭，鬆開手走到張蔓蔓面前，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沒有多說話，然後轉向蕭清。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來。蕭清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趙澈的手指用了力：“別太硬撐。有需要就開口，別一個人扛。”蕭清看著他：“好。”
趙澈往邊上走了。周銘緊跟著他走過來，先握了張硯卿的手，又握了張蔓蔓的手，話都說得簡短。到了蕭清面前，他小聲說了一句：“有什麼我能做的，你說。我最近回南京了，有空。”蕭清點頭說“謝謝”，周銘擺了一下手走開了。錢有德、吳書、孫桐、李哲依次走過。
等所有人都握完手之後，告別廳裡漸漸空了下來。張硯卿站在原地，看著靈臺的方向，那幅遺照上的劉敏還在微微笑著。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親屬說了一句：“火化室那邊安排了。”人群開始往走廊的方向移動。
張硯卿走在最前面，張蔓蔓跟在他旁邊，蕭清走在張蔓蔓身側。走廊裡的燈光冷白而均勻，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張蔓蔓的腳步在走廊中間停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蕭清扶住她的胳膊，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在微微地發抖。“姐，”蕭清的聲音很低，“走完這一段就好。”張蔓蔓跟在張硯卿身後往火化室的方向走。蕭清走在她的側後方，一隻手始終保持著可以隨時扶住她的距離。
火化室的門開啟的時候，工作人員推著那張移動床進去了，白色的布在門縫裡一閃，然後門合上了。張蔓蔓站在門外，腿終於撐不住了，膝蓋一軟往下滑。
蕭清從後面抱住了她，她的重量整個壓在蕭清的手臂上，哭聲在那一瞬間終於衝破了嗓子。蕭清沒有說話，手臂收緊了，讓她靠著自己哭。
墓地在南京城郊一座公墓的山坡上，地勢偏高，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的樹和更遠處的天際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