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朝家之內,家主朝別賦年紀尚輕,其上位始末與前任家主朝挽鈴之死曖昧不清,其弟朝令辭亦非等閒之輩,這是他家主之位的隱患。而朝家傳承甚久,家臣甚多,朝別賦野心勃勃,朝家勢力版圖擴充套件愈大,利益分割牽扯愈多,家臣之心難保一直看齊,此其二也。”
“其三,從此次陽家之爭可以看出,朝別賦此人雖心狠手辣,屢出毒計,但行事多有冒進,心浮氣躁,難成大事也。”
“也因他之性格,又兼心中對天下勢在必得,一定會第一個打破世家之間的平衡。”
“此一時,他所做事,無外乎兩種——一為鞏固從陽家所得,一為尋找下一個突破目標。”
樗旻樞舉杯朝他虛虛一敬:“願聞其詳。”
竹棲硯向他回禮:“新得的領地,朝家總要耗費人力物力去接管整頓,肅清動亂,未得之贓物,朝家也會想方設法追查——太微令上新增的‘竊取家主印’那一條罪狀便是訊號。”
“至於他所尋找的下一個目標卻有幾種可能——一是以七殺盟為誘餌,引他人上鉤,他在其後螳螂捕蟬;一是以金烏印為藉口,故技重施,向別家扣上帽子,再假太微府之手除之;此外……”
應不絕接道:“此外,尚有其餘變數,少不得會被朝別賦借題發揮,煽風點火,以全朝家之目的。”
竹棲硯勾起嘴角,轉身與應不絕隔著屏風遙遙相對,舉杯敬道:“正是如此,譬如說……不知所蹤的朝家小公子。”
***
朝風頌尚未知曉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他仍舊像之前幾日那般,和御庚辰在岐淵城裡轉悠。
不管看了幾次,朝風頌始終會被這裡凡人的生活所震驚,那些粗糙的手掌、黝黑的皮膚、日光下蒸騰的汗水、街頭巷尾的嬉笑怒罵……都是他從未見過的另一個世界。
兩人路過一間搭著棚子的小作坊,只見裡面坐著七八個穿著樸實的礦工,他們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一個七殺盟的修士教他們如何使用最新研製的法器。
這其中,後排一位裝著一根義腿的老爺子聽得格外認真。
朝風頌忍不住在此駐足,好奇地圍觀了一陣。
御庚辰停在他身邊,不知為何有些感慨地開口道:“你是否也覺得這一切都不可思議……就像是和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一樣。”
朝風頌點點頭,就聽御庚辰繼續道:“其實這些已經變化很多了,我第一次來時,這裡甚至都沒有一間完好的屋子,氣氛頹唐而窒息,人們食不果腹,眼中麻木無光,那位老先生……甚至還衣不蔽體地在街上撿菜葉子。”
“後來樗旻樞他們趕走了駐守這裡的世家,在七殺盟的幫助下為這裡的凡人修繕房屋,設立學堂,收受凡人孩子教授修煉法門,改革生產勞作,改進工具法器,這才逐漸為這座城池注入了鮮活的生氣。”
朝風頌聽得不由張大了嘴,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每一件都十分陌生,但他卻從御庚辰的語氣中聽出了對那位捲毛樗先生的欽佩之意。
朝風頌問道:“這位樗先生……比大哥還厲害麼?”
御庚辰聞言卻看向對方,眼中神色變得複雜。
朝風頌無心一問再次提醒著他——縱使他改變了對這些人事物的看法,縱使他對樗旻樞投以讚賞和敬佩,縱使他已經答應了與七殺盟合作,可當他們這些人每一次站在這裡,卻總會與周圍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
或許這就是樗旻樞口中所說,由他們的出身所決定的、永遠無法消弭的隔閡。
但不可否認的是,自己迄今為止所擁有的一切,大都是因他的出身而得來的,這樣的他,卻天真地想要親手推翻這棵庇護自己的大樹,他真的做好的準備了麼?
御庚辰忽然又有些迷茫了。
他最終答道:“他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或許永遠也無法相提並論。”
***
“朝風頌這個變數,七殺盟會掌握在自己手中。”應不絕篤定道,“倒是前兩者都繫於先生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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