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未嘗沒有破局之法。”樗旻樞卻道,“剩餘幾家不會毫無動作,別的不說,如今勢力僅次於朝家的濟延雪家必不能坐視朝家一家獨大。”
“嗯,”苻凌涯也放下酒杯,“相較起來,離相月手腕氣魄皆不輸於朝別賦,閱歷亦比他豐富。她自代理雪家事務以來,大興雪家產業,廣招人才,壯大實力,近來又透過與千家聯姻,分奪陽家家產,使得雪家更上一層樓。”
竹棲硯輕搖團扇,點頭應道:
“離相月能謀善斷,然而她終究不姓雪。與朝別賦相似,雪家之中針對她的暗流始終不曾止歇,但她的處境要比朝別賦更艱難,因為她的位子一直都是名不正言不順。她要爭天下,勢必要先平息雪家之內不支援自己的聲音,我猜她與千家聯手,興許也正有此意。”
“但最近雪家動作也十分頻繁,”玉蒼鸞一邊轉著手中酒杯一邊沉吟道,“離相月已經開始展露自己的野心,朝別賦要行下一步計劃,她是最有可能也是最有實力打擾對方佈局的人。”
“可離相月於謀略之上向來保守,”竹棲硯卻朝他一笑,“依舊從之前齊仇疆與陽家之事來看,她更擅長隱於幕後推波助瀾,行事左右逢源,決斷權衡利弊,儘量將自己受到的損失降到最低,除非必要,她怕是不會輕易出手直接與朝家對峙。”
他說著看向應不絕:“這一點,想來首領大人當初遣人向她獻上仙器之時,就深諳其理了。”
“要說此次陽家之局,比起朝家來說,雪家可謂是得利遠大於損失。”應不絕接道,“離夫人幾乎沒有動用多少人員,就收穫了大量地盤財產。對她來說,接下來最明智的做法應當是避開朝家鋒芒和試探,先增加雪千聯盟的實力,等時機成熟再直面朝家。”
“雪千目前正是交好之期,要突破他們的聯盟也絕非易事。”樗旻樞扶著下巴揣摩道,“倒是此次行動中出現千家參與的跡象令人在意。”
“微寧千家,世有‘百道之門’之稱,因其家族子弟所學功法甚雜,更藏有不少世間罕見的奇門異術,其下家臣亦各個身懷絕技,可謂百花齊放,百道爭鳴。”
苻凌涯解釋道:“不過如今這‘百道之門’卻有另一番說法,乃是世人嘲笑當今千家家主千名卿風流成性,妻妾成群,攜子女家臣出門時往往聲勢浩大,就算有上百街道,亦不得容也。”
“千名卿雖壞了‘百道之門’的名聲,卻間接導致千家家族子弟內鬥嚴重,盤根錯節的勢力再加上變化萬千的法門,倒是讓其餘幾家頗為頭疼,不會將其作為吞併的首要目標。”
竹棲硯說著走到玉蒼鸞旁邊跪坐下來,玉蒼鸞於是提起爐上酒壺重新朝他杯中斟酒。
他繼續道:“如今千家又抱緊了雪家的大腿,朝別賦大概不會主動將矛頭對準他,千名卿要防備的,是他的親家離相月。”
一杯酒很快斟滿,竹棲硯執起杯來,有模有樣地抬扇朝對方低頭拜了一拜。
玉蒼鸞心中好笑,放下酒壺將自己杯中溫酒仰頭一飲而盡,末了垂眸與扇後抬起的狐眼笑著對視一瞬。
竹棲硯再度起身,袍袖有意無意地拂過玉蒼鸞捏著酒杯的指節。
玉蒼鸞後知後覺地品出一絲微醺之感,他抬頭看向在廊間踱步與其餘三人煮酒論世局的竹棲硯,微微眯起眼來,神思逐漸飄向了遠方。
玉蒼鸞自認為見過竹棲硯許多的模樣,玩弄人心時的從容薄情、翻雲覆雨時的遊刃有餘、算計對手時的冷靜陰狠……
但眼前這一個團扇在手輕搖,笑談世事興亡的青年,卻讓他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竹棲硯。
那從對方身上不經意間流出的上位者與謀略者的氣度,是玉蒼鸞初見對方之時在竹棲硯眉間驚鴻一瞥的印象。
雖然對七殺盟首領的用意存疑,但玉蒼鸞不得不承認對方設局讓竹棲硯為己謀劃,確實是正確的選擇。
畢竟對於身處此世之局的他們來說,唯有竹棲硯才是真正的旁觀者,他可以脫離一切的利益糾纏,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待棋局中的紛爭利弊,進而給出冷靜的分析和判斷。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想到這裡,玉蒼鸞看向對方的眼神不禁暗了暗——就算身在局外又如何,無憑無依的彼世硯石,還是要為此間之玉停留。
永遠糾纏不休。
清風徐徐,帶來松濤和鳥語,庭院中,談論仍在繼續。
“引安算家,為朝家所庇,亦為朝家所制,”竹棲硯與苻凌涯舉杯相敬,“家主算未予鐵了心要作朝家的小弟,大公子算憂生卻不同,他有仁德之名,有名士相助,顯然不可能認同屈居於朝家之下。這父子倆之間的矛盾終有爆發的一日,另外朝家也不可能讓嶄露頭角的算憂生接替家主之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