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人沉默無聲,片刻之後,卻見樗旻樞挺直身子,向前邁出了一步。
一步、兩步、十步。他緩緩走到那位倒下的同伴身邊,斂眸佇立片刻,又仰起頭繼續向前走去。
在他身後,眾人滿臉驚愕,看著他孤絕的身影融進朝陽的光輝之中,拉長的影子卻將血泊中的屍體收斂埋藏。
關從洄按下心中驚疑,看著不斷前進的人,狠聲道:“你不低頭?”
回答他的是篤定前行,關從洄道:“很好。”
聲音落下又是一人人頭落地,太微府挾著剩餘之人繼續後撤,眼睜睜看著樗旻樞的影子將第二個人的屍體也輕輕蓋住。
隨即是第三人、第四人。
長久的寂靜過後,只聽一道聲音將沉悶的氣氛打破:“樗兄,等等我!”
程恪理用身體撞開擋住自己腳步的一個跪地身影,抬腿追了上去。
另一邊,秦佩環按捺著全身的顫抖,同樣邁開步子追隨前方的身影而去。
一人、兩人、十人。直到所有站著的首領跟上樗旻樞的步伐。
簡持庶吸了吸鼻子,毅然踏出了一步,沿著前路走去。
隨即又是十人、二十人。
愈來愈多的人們主動邁開步伐,追隨著首領們的腳步前進。
他們來到死去的同伴身邊,將屍體抬起,帶著同伴繼續前行。
太微府的人將他們緊緊包圍,卻不能阻止他們的腳步。
轉眼間陣法之前只剩下滿面通紅跪著的人。
關從洄尖利的質問聲伴隨著屍體倒地的聲音不斷響起,回應他的卻只有愈發堅定的前行。
這倒不像是他們為了戲弄眾人主動後退,而像是這些明明屬於弱小的人們逼著他們倒退。
關從洄有些慌了,幾乎想要停下這逐漸荒唐的局面,索性殺掉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叛賊,卻又拉不下臉來反悔,他氣急敗壞地發令,在眾人面前狠狠折磨他們的同伴,讓他們親眼見證同伴悽慘地死去。
可他沒有得到痛苦的求饒,沒有見到膽怯的屈服,只看到英勇的赴死,只聽到嗔怒的指責,只換來愈發狼狽的後撤。
剩下的人越來越少,嶽鳴淵隔著靈力束縛握了握蘭錦煙的手,他們對視一眼,各自露出一個堅定的微笑,相握的手掌間傳遞著勇氣和鼓勵。
一具又一具血色的屍體被眾人抬在頭頂,曲槐序被人們挽著往前走,抬頭看去時,恍惚間竟覺得他們撐起了一片紅色的天空。
樗旻樞沉默地前進,眼神不期與面前被刀駕著脖子的人相對,他喉嚨一動,正要說什麼時對方卻率先開口打斷了他:“頭兒,什麼都不用說了,老唐我都明白。”
開口的正是先前與他打過賭的老唐,對方滿身血汙,身板卻依然挺直,老唐扯了扯嘴角,繼續道:“之前和你打賭,我信你真能護著大家,故而被抓去時也一直堅持著,只因我相信你一定會兌現自己的承諾救我們。”
樗旻樞嘴唇抖了抖,只見老唐接著笑起來,渾濁的淚水劃過髒汙的臉,像在上面鑿了兩條河似的:“頭兒,你輸啦,你說過,若你輸了,性命就任由我老唐處置,這話還算數不?”
樗旻樞眼瞳輕顫,狠狠吸了兩口氣,隨即重重點了點頭,就聽對方定定看著他,又將目光移向他身後的人群,忽而釋然一笑:“那姓樗的你聽好了,老子要你保管好自個兒的性命,帶著大家走下去——絕不能低頭!”
話音方落,但見他使盡全力掙脫身旁人的壓制,頭也不回地撞上了雪亮的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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