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能認命了。”張縣令不忍多想,又提起了第二件,“今年縣裡開荒的五萬畝田地,其中四萬畝要歸朝廷所有,州衙與縣衙均不得肆意分派。另有一萬田畝,被陛下賜出去了。”
江渙只覺得眼前已經開始眩暈了:“賜給誰?”
張堯臣壓住心頭浮現的鄙夷,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咱們縣裡的一萬畝賜給二皇子,其他各縣也都挪出一部分,都是賞賜給宮中的妃嬪與皇子公主。想來朝廷留下這些流犯,就是為了給他們當佃戶的。”
江渙怒極反笑。見過朝令夕改,沒見過改得這麼厚顏無恥的。新皇登基,不先想著施恩百姓,反而極盡盤剝。寥寥幾句吩咐,便讓那些經年累月服役開荒的人一輩子被囚禁在田間,這高高在上的姿態屬實令人作嘔。
接下來張大人的話,更讓江渙覺得無比噁心:“陳太守也叫人帶了話,此時縱然再難也得遵照朝廷的指令,畢竟這話是陛下親口吩咐的,誰都不許違背。朝廷的意思是,如今各地水旱災害不斷,嶺南一帶既然能種雙季稻就應該早日為國分憂。必要時候,也就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江渙無力地鬆開手。
好冠冕堂皇的一番話。
何禹還在攛掇:“怎麼,江典史莫不是對朝廷還有陛下的安排不滿?”
“閉嘴!”張堯臣厲聲呵斥。
何禹憋氣,心裡挺不服的,他實話實說罷了,張縣令就知道護著江渙,從來沒將他這個老人放在眼裡。不能嫁禍那就不提,但有件事何禹不得不說:“西郊那些流犯跟江典史關係親厚,這訊息還是江典史親自告訴他們吧。還是說,江典史只想做好人,為難的事只會推卸給縣衙?”
“不必。”江渙沈著臉,深深地看了一眼何禹,記下他幸災樂禍的模樣。
何禹哼了一聲,半點不信江渙真能拿他怎麼樣。
江渙也知道長痛不如短痛,還是該趁早告訴黃老先生他們。可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糾結了一路,原本已經下定決心,但等到了西郊,看到他們忙累了,三五成群地坐在樹下聊著天,談及自己今後的出路時,喉嚨像是塞了滿了羽毛,很輕,但密密麻麻,堵得他喘不過來氣。
眾人知道黃老先生不走,還打趣了一句:“您一把老骨頭,不回鄉留在這裡能做什麼?”
黃炎安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意:“留下來侍弄幾畝薄地還是不成問題的。倘若江大人需要,我便給他幫忙去。”
這話說完,陸續便有人附和,說他們也願意幫忙。
江渙指尖發顫,他以為自己能狠下心,到頭來他還是太懦弱了,甚至走不出這一步。
江渙轉過身,狼狽地逃走了。
剛出來的衛賢剛好看到這一幕,思索下前因後果,便知道是什麼原因了。他被流放前就知道朝廷頂著嶺南這裡的糧食,見狀也不奇怪,只是當著謝持盈的面感慨無限:“真可憐,江大人定是受欺負了。”
不料謝持盈聞言臉上兇光一閃:“你動手了?”
似乎只要衛賢敢露出馬腳就能活活揍死他。
“跟我有什麼關係?”衛賢只覺得她護犢子護得莫名其妙,江渙已經十七八了,不至於這點都承受不住,“你這麼緊張他做什麼?”
“要你多嘴。”謝持盈警告地掃了他一眼,依舊不放心跑出去的江渙。
思來想去,謝持盈到底跟馮靜打了聲招呼,悄悄追出去了。
另一邊,江渙已經漫無目的地在西郊附近遊蕩許久了。他頹然地想著,何禹這熱鬧是看對了,他根本沒臉面對黃老先生這群人,更沒辦法狠下心說出那樣殘忍的話。他們流放嶺南流放了多久,對期滿釋放便盼了多久。
俄頃,一輛牛車從江渙面前經過,後面跟著十來只羊。
趕車的人在商量,待會兒進城宰殺後能要多少價錢,若是價格不合適,就去韶州那邊賣。後面被趕的羊對此一無所知,今日陽光正好,羊群中領頭的那隻時不時仰頭看著天邊,享受著和風日麗。
他們又何嘗不是待宰的牛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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