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趕到時,魏尋和一眾親衛基本已經殺乾淨了刺客,還不等他拔劍,便聽見了陸千儀那聲淒厲絕望的悲喊。
天地間,風聲嗚咽,雷雨悲泣,好似連天都為之哀慟。
那樣一個單薄脆弱的身影,那樣一場無處可訴的慘劇,叫旁觀之人如何能不為之動容?
陸千儀終是什麼都記起來了,可當時沒人敢問是誰逼的她,眾人此刻不約而同的心願,只是希望她能醒過來。
徐照將早膳和藥送進屋內,又將昨日的晚膳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葛老緊隨其後,走出來將門關上。
陸千儀沉靜地睡著,絲毫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只是偶爾像在夢裡經歷了驚嚇似的,指尖倏地顫一下,容色越發蒼白。
魏尋幾次喚她都沒有用。
窗戶透進來的日光慢慢地從地上移動到了床邊,他本想放下床帷遮擋住光線,可心裡又盼著這絲溫暖的光能為她驅散夢裡的冰冷。
坐了片刻,他最終脫了靴子,和衣躺在她身側,將人攬進懷中。
陸千儀指節微動,慢慢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魏尋驀地一怔,低頭看向她的臉。
陸千儀沒睜眼,可的確是醒了,整張臉靜靜埋在他胸膛,淚水慢慢浸溼了他衣襟。
“伯瑜哥哥……”她的聲音沙啞,額角青筋突兀地暴起,“我好後悔!我好後悔沒有陪在爹爹身邊……”
她明明有機會可以保護他們的。
陸千儀緊緊閉著眼,黑暗中好像有千萬只魔鬼在怪桀地獰笑,又好像一雙雙無形的大手在推著她去刺向什麼,他們在嘲笑她懦弱,自欺欺人,揹負著如此慘痛的仇恨卻還能若無其事地活了三年。
她明明應該和爹爹一起死的!
那種滔天的仇恨,每回想起來都撕心裂肺,陸千儀為之戰慄,哭得肩膀止不住地抖動:“我該怎麼辦啊伯瑜哥哥……”
魏尋眼眶不自覺地紅了,抬指抹去她臉上的淚,輕聲道:“陸大人不會怪你的,他最疼愛你,哪怕不在身邊,他也一定希望你好好地活著。”
“可我放走了兇手!”陸千儀終是展露出了心底最深處的悔恨,泣不成聲道,“我好沒用!我對不起爹爹……”
魏尋道:“如果一頭鹿為了逃避獅子的攻擊而逃跑,並非因為它沒用,它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求生罷了,更何況能從獅子手中搏殺出生機的鹿,已是超越了它本身的極限,不管結果如何,它為了生存而做的一切,都是勇敢的。”
陸千儀哭著很久。
魏尋也聽了很久,一下又一下地拍撫著她的背,慢慢道:“有時候,命運賜給我們磨難,並非為了壓垮我們,而是為了讓你淬鍊出更強大的自己,讓你在今後面對困境時會有更堅韌的心性,更不容易被打倒,仇恨也好,自責也罷,這些都是能支撐我們活下去的東西,沒必要抗拒它們。”
陸千儀抬眸望向他,那一刻她想起很久以前爹爹曾跟她說過的:“魏將軍本不該死,先帝自知病重時,由蕭皇后代理朝政,他命不久矣,擔心一旦他龍馭賓天,外戚把持朝政,大肆清除異黨,為禍朝綱,可他到底還是對蕭皇后存有一絲期望,於是和魏將軍聯手做局,先以通敵罪名假意將魏家打入大牢,再以此試探蕭皇后的態度,若蕭皇后能清醒判斷,不被世家大族裹挾,枉殺忠良,他便將繼位遺詔交給蕭皇后,怎料,天有不測風雲,先帝還未駕崩,魏家便在獄中遭人謀害,蕭氏一族也參與其中……”
所以,魏尋一直都知道這些。
他知道魏將軍是無辜的,也知道魏家闔府上下的性命都不過是帝王和外戚之間權力博弈的犧牲品,哪怕忠魂泣血,含恨而終,他也只能隱忍著,將滿是創痕的那一面隱藏在強橫的皮囊之下,眼睜睜看著那個殺害族人的幫兇高高坐於鳳位之上。
一朝得勢,血刃仇家。
在世人眼裡,魏家的前塵往事似乎都已經塵埃落定,連魏尋也已經放下了過去,效忠新帝和太后。
可沒有人真正想過,什麼叫“本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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