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這幾日格外安靜。家裡所有人都刻意外出,盡數離院,把整片空曠的宅子、全部的獨處空間,統統留給了蘇遇夏。
所有人都知道,她失戀了。
就在不久前的七夕節,江遇夏還滿心歡喜、認認真真地準備奔赴一場以為專屬她的浪漫。那日天氣晴好,她細細梳妝、精心搭配衣物,妝容精緻,眉眼溫柔,一身利落體面的裝束,是她極少有的隆重與盛放。她眼底帶著少女般淺淺的期待,準備出門赴男友的七夕約會,熱烈地憧憬著屬於自己的第一段正式愛戀。
那一幕,恰好被提前回家的江時光盡收眼底。
他站在院落裡,靜靜看著她盛裝打扮、滿心雀躍準備去奔赴另一個人的溫柔。彼時的他,剛經歷那場顛覆心智的白色夢魘,心底隱秘情愫早己岌岌可危、瀕臨崩盤。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溫柔、她的美好、她所有明媚期待,通通給了別人。那份無力拉扯的窒息感,也是他之前日漸疏離、刻意迴避、瘋狂壓抑的最大根源。
可誰也未曾料到,這場看似甜蜜的約會,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男友早早預定了格調雅緻的餐廳,二人並肩而坐,席間談笑風生,氣氛溫馨又融洽。江遇夏沉浸在浪漫的氛圍裡,滿心歡喜,全然沒有察覺對方眼底暗藏的心虛。一頓晚餐吃得愉悅盡興,飯後兩人站在餐廳門口道別,男友姿態親暱,與她溫柔吻別,模樣依依不捨。
沒過多久,男友便藉口接到緊急工作電話,神色匆忙地說要立刻去處理事務。江遇夏向來體貼,絲毫沒有起疑,連忙叮囑他以工作為重,兩人就此告別,江遇夏坐上計程車準備返程。
車子剛駛離不遠,她突然接到好友朱蕊急促的來電,對方語氣焦急,讓她立刻掉頭趕回餐廳附近。滿心疑惑的蘇遇夏依言照做,這才得知,餐廳隔壁便是一家酒店。她跟著好友匆匆上樓,最終在客房裡,親眼撞見男友和別的學妹廝混在一起。
眼前刺眼的一幕,讓所有美好假象轟然碎裂。荒唐、難堪、狼狽、不堪入目,瞬間將她吞噬。
一瞬間,所有愛戀、信任、期許,轟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事發當下,對方不僅毫無半分愧色,反倒上前拉住蘇遇夏,輕描淡寫地辯解這不過是逢場作戲,還大言不慚地勸她身為女人應當大度一些,妄圖用這番歪理掩蓋眼前所有不堪。
見她不肯妥協、滿眼失望,他索性徹底撕破臉皮,不再偽裝溫柔,言語刻薄冰冷,字字如刀,狠狠扎進蘇遇夏心底。
“我跟你談戀愛,本來就是看在你姓江的份上。”“你性子沉悶,又無趣又被動,寡淡得很。你如果不姓江,身後沒有江家的名頭,你以為誰會主動圍著你轉、誰會多看你一眼?”
一句話,推翻了所有過往。原來所有溫柔、所有遷就、所有靠近,從來都不是因為她這個人,只是因為她的姓氏,因為她身後的家世。
那場七夕節,從滿心盛裝奔赴,到甜蜜用餐、溫情道別,再到意外捉姦,最後被人當面全盤否定自我價值。愛意盡碎,尊嚴掃地。
往日眼裡的明媚笑意盡數褪去,待人處事依舊溫和安靜,說話輕聲慢語,舉止依舊得體從容,可整個人像蒙了一層灰白的霧,黯淡又單薄。
誰也沒有想到,那個盛夏夜晚打破這個表面的平靜。
自從那場驚惶的懸溺的白色夢,他便刻意疏離、刻意迴避。他知道她戀愛受挫,知道她情傷深重,知道她日日隱忍、獨自熬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外表溫柔平和的她,內裡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柔軟。
旁人都放心離去,相信她能自愈釋懷,唯獨他,放心不下。
江時光折返老宅,院門輕推而入,院內一片靜謐,只有風輕輕拂動枝葉。屋內燈光調得柔和昏暗,窗簾半掩,氛圍沉鬱。
江時光放輕腳步走入客廳,見江遇夏獨自坐在沙發上,正看著影片解悶,便輕輕坐在邊上,電視里正放著經典影片《廊橋遺夢》。熒幕光影忽明忽暗,在彼此臉上流轉,舒緩的電影聲響混著窗外綿綿的風聲,填滿了空曠的屋子。影片緩緩推進,羅伯特懇切勸說女主,清晰的臺詞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如今你己經擁有了這份愛,你有沒有想過拋開所有牽絆,跟著自己的心走?”
簡簡單單一句話,像重錘一般敲在江時光心上。電影裡的掙扎與抉擇,分明照見了他藏了數年的心事。他何嘗不是手握一份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意,被堂姐弟的身份、世俗的規矩層層牽絆,日夜在剋制與貪戀之間反覆拉扯。影片裡勸人追隨本心的話語,彷彿也在無聲慫恿著他,掙脫所有枷鎖。
江時光斂去眼底翻湧的情緒,只是偶爾輕聲聊上一兩句影片裡的情節,語氣耐心又溫和。故事裡那份被現實束縛的愛戀、求而不得的悵然格外動人,他本想借著影片稍稍轉移她的注意力,幫她驅散心底的陰霾,可此刻自己的心緒,早己被臺詞攪得波瀾西起。
江遇夏側頭看著身旁的少年,暖黃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經歷過從前的刻意疏遠,今日他默默守在自己身邊,她心底泛起一陣暖意,那個少年早己褪去了稚氣,變得體貼可靠。連日煩悶的心緒,也在這樣安穩的陪伴裡慢慢放鬆下來。她方才淺酌了幾杯清酒,此刻眼底蒙著一層朦朧水汽,長髮凌亂散落肩頭,臉頰帶著淺淺的醺意。往日里從容溫柔模樣不復存在,此刻她褪去所有對外的體面偽裝,只剩滿身疲憊與易碎的溫柔,靜靜蜷縮在沙發一角,讓人心口發酸。
沙發一旁,還放著兩三隻空了的小酒瓶,空氣裡漫開清淡的酒氣。屋內除了影片聲與風聲,再無其他聲響,空氣彷彿都凝滯了。江時光靜靜看著身側的人,心口驟然酸澀發疼,密密麻麻的心疼、隱忍、執念、不甘盡數翻湧上來,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起那日她盛裝明媚、奔赴他人的背影,想起自己眼睜睜看著她歡喜落空、真心被碾的每一寸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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