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大喇叭裡那帶著滋啦電流聲的廣播還沒播完，沈秋水手裡的牛皮紙教案就脫了手。
散落的白紙被北風捲著在雪地裡亂飛，她連撿都顧不上撿。
她踩著那雙洗得發白的條絨棉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周林家的新瓦房跑。
跑得太急，腳腕上的舊傷被扯得生疼，可她硬是咬著牙沒停下步子。
推開那扇厚實的紅松木大門，沈秋水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院子裡劈柴的周林。
男人光著膀子，結實的肌肉在冬日的冷空氣裡冒著騰騰的熱氣。
沈秋水眼眶紅得像只受驚的兔子，鼻尖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
她站在雪地裡，兩隻手死死絞著碎花棉襖的下襬，眼淚在眼窩裡打轉。
“林子哥，大隊給我下了回城指標，說是我家裡人找關係把我調回省城了。”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透著一股子馬上要被抽乾力氣的絕望。
周林手裡的斧頭“咔噠”一聲劈開了一根粗壯的白樺木。
他把斧頭扔在木墩子上，扯過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還沒等周林開口說話，村口那條凍得梆硬的土路上就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噴著綠漆的北京吉普212底盤帶著泥水，粗暴地停在了周家院門外頭。
車門被人一把推開，一股子刺鼻的劣質香水味順著風飄進了院子。
趴在牆根的大黃狗被這味道燻得連打了三個噴嚏。
大黃狗嫌棄地用兩隻前爪捂住黑鼻子，甩著尾巴躲到了柴火垛後頭。
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燙著大波浪捲髮的半老徐娘踩著高跟皮靴走了進來。
這女人是沈秋水在省城的遠房表姑，仗著自家男人在城裡當個芝麻綠豆大的小領導，平時看人都是拿鼻孔看。
表姑身後還跟著個穿著西個兜幹部服的縣裡辦事員，手裡夾著個黑皮公文包。
“哎呦喂，這窮山溝子是人待的地方嗎，一腳踩下去全是畜生的糞渣子！”
表姑捏著一塊花手絹捂著鼻子，滿臉嫌棄地在雪地上踮著腳尖走。
她那雙畫著粗黑眼線的眼睛在寬敞的院子裡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了沈秋水身上。
“秋水啊，你這死丫頭可讓我好找，趕緊回屋收拾收拾那幾件破衣裳跟我回城！”
表姑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沈秋水的胳膊。
沈秋水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那隻塗著紅指甲油的手。
“表姑，我不回去，村小學的孩子們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我不能把他們扔下。”
她咬緊了牙關，瘦弱的脊背挺得筆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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