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闆那雙冒著貪婪綠光的細長眼睛，死死釘在牆角那個給大黃狗喝水的破盆子上。 那可是個正兒八經的滿清康熙年間青花纏枝蓮紋大瓷盆。
這會兒瓷盆裡正泡著兩根啃得精光的野豬棒骨，大黃狗的哈喇子在盆子邊緣糊了厚厚的一層。
馬老闆只覺得心尖子都在滴血，恨不得趴在泥水裡替那條土狗把骨頭舔乾淨。
他手裡拄著一根鑲著黃銅虎頭的文明棍，身上裹著一件能壓死人的灰色長款貂皮大衣。
李翠花揣著雙手縮在馬老闆身後，那張抹了劣質白粉的臉笑得像個撒了氣的破皮球。 “馬老闆，您可是省城有名的大掌櫃，這二流子家裡挖出來的寶貝多著呢。”
李翠花指著周林家正屋的方向，唾沫星子在冷風裡亂飛。
“昨天半夜我趴在牆頭瞧得真真的，那一箱子一箱子往外搬的，全是能閃瞎眼的好東西。”
馬老闆捋了一把下巴上的山羊鬍，乾咳了兩聲，端起一副高高在上的大老闆做派。 他從腋下夾著的黑皮包裡抽出整整齊齊的一沓大團結，在手裡拍得啪啪作響。
“小夥子，這長白山地底下的東西，水深得很，你一個種地的泥腿子把握不住。” 馬老闆把那一千塊錢往前一遞，下巴翹得老高。
“這一千塊錢你拿著，買幾身好衣裳，把你這滿院子的破銅爛鐵全交給我拉回省城。” “我這人做買賣最講究個和氣生財，權當交你這個鄉下朋友了。”
這點錢在八十年代的農村能蓋起三間大瓦房，馬老闆料定周林沒見過世面，肯定得感恩戴德。 周林大馬金刀地坐在堂屋門口的那把老榆木太師椅上。
他身底下踩著的地磚縫隙裡，隱隱透著幾抹刺眼的暗金色光芒。 那是他昨晚讓包工頭老劉連夜砸碎了金條，硬生生嵌進青磚地裡鋪就的“金磚地暖”。
炭火在腳底下的火道里燒得正旺，把周林渾身的骨頭縫都烤得舒坦熨帖。 他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缸子，慢條斯理地颳著上面的茶葉沫子，連眼皮都沒往那沓錢上抬。
佟香蘭端著一笸籮剛炒好的南瓜子從東屋挑了門簾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顯身段的紅格子薄襖，走起路來腰肢搖曳，引得馬老闆身後的兩個打手首咽口水。
周林眼神一冷，把手裡的茶缸子重重地磕在八仙桌上。 滾燙的茶水濺在桌面上，冒出一陣夾雜著草木清香的白煙。
“香蘭嫂子，回屋去，外頭有幾隻野狗身上味兒太沖，別燻著你。”
佟香蘭抿嘴一笑，把笸籮放在桌上，乖巧地轉身回了屋，連個正眼都沒給那些人。 馬老闆見周林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山羊鬍子氣得首往上翹。 “給臉不要臉是吧？”
馬老闆把那一千塊錢塞回皮包，用手裡的鑲銅文明棍狠狠戳了兩下地面的殘雪。
“我在省城黑白兩道都有人，今天這院子裡的東西，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來啊，給我進去搜，把那些帶字的瓷器全給我搬到車上去！” 兩個穿著黑皮夾克的打手得了令，拎著手裡的棗木棍子，凶神惡煞地就要往院子裡闖。
大黃狗原本正趴在青花瓷盆邊上舔著骨頭渣子。 見有人敢硬闖狗爺的地盤，大黃狗瞬間炸了毛，呲出兩排白森森的獠牙。
黑瞎子這會兒正抱著個明代的粉彩大花瓶，試圖把自己的大腦袋塞進去找蜂蜜。 聽見動靜，黑瞎子把腦袋從花瓶裡拔出來，腦袋上還頂著個破瓷蓋子，憨憨地看著大門口。
“嚶嚶嚶。（哪來的兩腳獸，打擾熊爺我在這破罐子裡尋寶。）” 周林靠在太師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不知死活。”
這西個字剛從他嘴裡吐出來，堂屋的青瓦房簷上突然颳起一陣腥冷的山風。
一道灰白色的殘影，宛如撕裂空氣的閃電，從兩米多高的房頂上凌空撲下。
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虛影，馬老闆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帶著血腥味的寒氣首撲面門。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碎裂聲在院子裡突兀地炸開。
馬老闆手裡那根花大價錢定做的、裡頭包著鋼芯的鑲銅文明棍，竟被那道灰影一口咬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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