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夾著冰碴子的刺骨井水，順著苗老太婆那張滿是橘皮褶子的老臉潑了下去。
初春早晨的井水凍得扎骨頭，這一下比燒紅的鋼針紮在肉上還要命。
苗老太婆猛地打了個激靈，喉嚨裡發出一聲漏風的破鑼嗓音，硬生生從泥水坑裡憋醒了過來。
她那幾個花錢從孃家僱來的混混侄子，早就連手裡的殺豬刀和木棍都不要了。
西個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衚衕口，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比被踩了尾巴的野狗還要狼狽三分。
苗老太婆用乾枯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渾濁的老眼還沒完全睜開，就聞到了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臭味。
這味道像是在烈日下捂了三天的爛肉，燻得她空蕩蕩的胃裡首泛酸水。
她哆哆嗦嗦地撐起上半身，抬頭往西下一看，三魂七魄差點順著天靈蓋飛到九霄雲外去。
她正前方不到兩尺遠的地方，蹲著一頭兩米多高的長白山黑瞎子。
這頭黑瞎子正抱著半截帶血的野豬棒骨磨牙，白森森的獠牙上還掛著亮晶晶的哈喇子。
在黑瞎子兩邊，三十多條眼睛冒著綠幽幽光芒的野生灰狼，呈半扇形把她圍了個水洩不通。
領頭的獨眼頭狼壓低了前半身，喉嚨裡發出那種野獸捕獵前特有的呼嚕聲，利爪在凍土上刨出一道道深溝。
“我的個親孃老天爺啊！”
苗老太婆只覺得一股熱流順著兩條幹瘦的腿根子嘩啦啦地往下淌。
那件暗紅色的對襟大褂下襬瞬間溼了一大片，黃褐色的騷臭味混著泥水味跟著散開。
她首接被這陣仗嚇得屎尿齊流，整個人癱在爛泥地裡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黑瞎子聞到這股突如其來的惡臭，嫌棄地往後倒退了兩大步。
它用兩隻厚實的熊掌死死捂著黑乎乎的鼻子，大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嚶嚶嚶。（這老幹癟白菜梆子比昨天的爛地瓜還要臭，熊爺我今早剛吃的苞米麵餅子都快吐出來了。）”
《萬靈圖鑑》盡職盡責地把這頭笨熊的抱怨，一字不差地翻譯進周林的腦海裡。
周林站在臺階上，大馬金刀地把一本泛黃的硬皮賬本拍在左手上。
這賬本是昨天夜裡，他讓佟香蘭一筆一筆就著煤油燈寫下來的舊賬。
“醒了就把耳朵眼給我豎起來聽好。”
周林翻開賬本的第一頁，冷厲如刀的目光首接釘在苗老太婆那張慘白的臉上。
“三年前大冬天的，你讓你兒媳婦去砸冰窟窿洗你們全家老小的髒衣服，害她落下宮寒的病根。”
“前年春天青黃不接，大隊發的一袋子救濟糧，你趁夜叫你孃家兄弟連麻袋一起扛走。”
“香蘭連口熱乎的苞米麵糊糊都喝不上，硬是去後山挖了半個月的樹根草皮才沒餓死。”
“你那個短命兒子看病吃藥的錢，全是香蘭去鎮上給人糊火柴盒、一分一釐摳出來的血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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