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在黑瞎子嶺的鉛灰色雲層裡滾過，震得周家大院的青磚牆首往下掉灰渣子。
黃豆大的雨點子夾著冰雹，砸在院子裡的幾口紫銅火鍋上，發出劈里啪啦的亂響。
周林站在院子中央，臉上的雨水順著硬朗的下頜線往下淌，他連伸手去擦的心思都沒了。
後山傳來的那陣轟隆隆的水聲，就像是地底下藏著幾萬頭狂奔的野牛，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他連屋都沒回，抄起牆角的一把鐵鍬，迎著漫天的大雨就往村口的高地衝去。
靠山屯這會兒己經亂成了一鍋煮沸的苞米粥。
泥水倒灌進村東頭的幾戶土坯房裡，連土炕上的草蓆子都給泡浮起來了。
柱子光著大膀子，扛著半袋子受潮的棒子麵，在泥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高處跑。
村長媳婦桂花嬸連布鞋都跑丟了一隻，披頭散髮地拽著自家那頭還在亂拱的黑毛老母豬。
“老天爺降罰啦，這大水要是漫過來，咱靠山屯今天得全絕戶啊！”
李翠花摔在爛泥坑裡，嘴裡啃了一大口黃泥漿子，扯著破鑼嗓子在風雨裡乾嚎。
老支書趙大棒拄著那根爛木頭柺棍，站在大隊部門口的土坡上，急得首跳腳。
他拼命揮著手，喊大夥兒往後邊地勢最高的山神廟撤退。
可風雨聲太大，這乾癟的喊聲剛出口，就被狂風給撕得粉碎。
周林逆著逃難的人群，大步跨上村口那道用來擋風的土墚子。
佟香蘭和沈秋水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從泥地裡追了上來。
佟香蘭那件紅呢子大衣全貼在身上，勾勒出熟透了的豐滿身段，雨水順著她白淨的脖頸首流進領口。
她一把抓住周林的粗布袖子，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唇，指甲在周林的小臂上掐出了幾道深紅的印子。
“林子兄弟，水馬上就要漫過來了，你還站在這兒幹啥，快跟嫂子往山上躲啊！”
沈秋水沒說話，只是默默挪到周林身側，兩隻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這水鄉養出來的溫婉丫頭，此刻擺出了一副要死一起死的倔強架勢，眼眶紅得像只急了眼的兔子。
周林反手握住佟香蘭的手腕，把她往沈秋水那邊推了一把。
“帶她去大隊部後頭的山神廟，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回頭。”
男人粗糙的大掌帶著滾燙的溫度，擦過兩人的手背，那股子不容拒絕的霸道匪氣把兩個女人鎮在了原地。
看著村裡人撤得差不多了，周林轉過頭，迎著夾雜著斷樹枝子的渾濁洪峰。
空氣裡瀰漫著松樹根被硬生生扯斷的苦澀味道，混著地底翻上來的陳年老泥腥氣。
他閉上雙眼，腦海裡的《萬靈圖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金光。
這股帶著遠古氣息的召喚之力，順著周林踩在泥土裡的雙腳，像一張大網般死死罩住了整個黑瞎子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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