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泥水濺起半尺高，落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下襬上。
跟在他身後的幾百號靠山屯男女老少，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按著，呼啦啦全跪倒了一大片。
哭天搶地的嚎啕聲混著初春的寒風，在黑瞎子嶺的村口上空來回激盪。
這幫在黃土地裡刨食的鄉下人，平時把糧食和祖宅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今天要是沒有周林帶著這群飛禽走獸死扛住洪峰，他們現在早就成了黑龍河底下的水鬼了。
周林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兩步跨上前，一把薅住老支書的胳膊。
他結實的手臂肌肉猛地一繃，硬生生把這個乾癟的老頭從爛泥地裡提溜了起來。
“大清早的跪在泥窩子裡嚎什麼喪，老子的院牆還沒塌呢！”
周林的聲音嘶啞粗糲，透著一股子在泥水裡泡了一宿的疲憊和掩蓋不住的匪氣。
老支書兩隻枯瘦的手死死抓著周林的粗布袖子，渾濁的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淌。
“林子，你這哪是人啊，你就是山神爺下凡來護著咱靠山屯的活菩薩！”
人群裡的李翠花和桂花嬸也跪在後頭，這會兒連頭都不敢抬。
她倆嚇得把臉貼在爛泥地裡，生怕周林翻起以前那些狗屁倒灶的舊賬，把她們扔進河裡餵魚。
周林沒工夫搭理這群磕頭如搗蒜的村民。
他轉過頭，看著癱在泥水裡大口喘著粗氣的獸群。
黑瞎子西腳朝天地躺在一截斷裂的紅松木上，大張著嘴巴，累得連舌頭都縮不回去了。
它那身原本黑亮厚實的熊毛全被黃泥糊成了硬殼子。
聽見周林說話，這頭憨熊勉強抬起一隻前掌，在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上拍了兩下。
“吼唔。（老大，熊爺我這回可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你答應的野豬排骨必須得用鐵鍋裝。）”
《萬靈圖鑑》把這笨熊的邀功心聲傳進周林的腦子裡。
周林扯起嘴角笑了笑，走過去在黑瞎子的腦門上輕踹了一腳。
“放心，餓不著你這夯貨。”
大黃狗這會兒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趴在周林的黃膠鞋邊上首哼唧。
那三頭從馬戲團跑出來的大象也跪臥在泥地裡，用長鼻子互相噴著泥水降溫。
虎媽抖了抖身上的泥漿，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周林身側，把大腦袋靠在他的大腿上。
它那雙金黃色的豎瞳掃過跪在地上的村民，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威嚇聲。
村民們嚇得縮緊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老百姓的眼裡，這些能呼風喚雨、搬石堵水的猛獸，早就成了長白山裡真正的神仙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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