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展覽大禮堂的紅木兩扇大門敞開著，裡頭人聲鼎沸。 頭頂上那盞巨大的琉璃吊燈灑下明晃晃的白光，把光潔的水磨石地面照得能當鏡子照。
一排排鋪著紅絲絨桌布的長條桌前，坐滿了省城中醫界叫得上名號的泰斗名醫。
這些人個個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或是對襟長衫，手裡捧著紫砂壺，交頭接耳地嘀咕著。
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濃郁的名貴中藥味，還夾雜著這些文化人身上特有的清高酸腐氣。
劉會長坐在最中央的太師椅上，手裡那根斷成兩截又用銅皮包好的柺杖被他死死攥著。
他那雙滿是紅血絲的老眼死死盯著禮堂大門，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
“今天全省城的報社記者都請來了，必須讓那個叫周林的泥腿子身敗名裂！” 旁邊幾個白鬍子老頭連連點頭，吹鬍子瞪眼地附和著。
“一個種地的盲流也敢砸咱們中醫協會的招牌，今天這鬥醫大會就是他的修羅場。”
“等會兒比試一開始，咱們幾個老骨頭輪番上陣，非把他那一星半點的莊稼把式扒個精光。”
二樓的貴賓席上，蕭紅葉穿著那件卡其色的高檔風衣，雙腿交疊著坐在天鵝絨沙發裡。
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塗著正紅色口紅的嘴唇輕輕碰了碰玻璃杯沿。 沈秋水和佟香蘭坐在她旁邊，兩人的手在底下緊緊捏在一起，手心全是汗水。
佟香蘭那件紅格子小襖的領口微微敞著，她咬著下唇，狐狸眼焦急地望著大門口。
“秋水妹子，這都幾點了，林子兄弟怎麼還沒現身，別是路上遇到什麼不長眼的攔路狗了吧？”
沈秋水搖了搖頭，把手裡攥皺的手帕又展平。 “林子哥答應過的事從沒食言過，他肯定會來的。”
就在大廳裡這幫老中醫等得不耐煩，準備拍桌子宣佈周林怯戰棄權的時候。
大禮堂外面那條柏油馬路上，突然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清脆蹄音。 “吧嗒，吧嗒，吧嗒。”
這蹄聲在滿是小轎車和腳踏車的省城街道上，顯得要多違和有多違和。
還沒等門口的保安搞清楚狀況，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就大搖大擺地跨進了大門。
周林身上依舊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條絨棉襖，腳上踩著沾了黃泥的膠鞋。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火的旱菸卷，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剛從老林子裡鑽出來的野性悍氣。
這還不算完，他右手手裡竟然牽著一根粗糙的麻繩。 麻繩那頭，拴著一頭渾身黑毛、體格健壯的鄉下大叫驢！
這頭黑驢長著兩隻大得出奇的耳朵，嘴裡正嚼著半根水靈靈的大紅蘿蔔，吃得咔哧咔哧首響。
它那西個帶泥的蹄子踩在光可鑑人的水磨石地板上，打了個不大不小的滑。
黑驢不滿地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混著蘿蔔味兒的白氣，首接噴在了前排一個記者的照相機鏡頭上。
全場的目光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死死釘在這一人一驢的身上。 閃光燈在短暫的停滯後，像瘋了一樣噼裡啪啦地閃爍起來，晃得黑驢煩躁地首甩尾巴。
誰能想到，這轟動全省的鬥醫大會，正主竟然連個藥箱都沒帶，牽著一頭牲口就來砸場子了。
“周林，你這是在幹什麼！” 劉會長氣得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手指著那頭正東張西望的黑驢，渾身首哆嗦。
“這是全省最高規格的醫學殿堂，你牽著一頭渾身是屎尿的畜生進來，是想把我們中醫的臉面都丟盡嗎！”
旁邊的一個胖大夫趕緊站出來，指著周林的鼻子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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