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掃了一眼報紙上那張自己捏著大熊貓腮幫子灌藥的特寫黑白照片。 他抬起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摸了摸下巴上剛冒出來的青黑胡茬。
這洋鬼子的照相機鏡頭倒是挺毒，把他敞著懷露出的胸肌和那頭肥熊的傻樣全給拍得一清二楚。
王胖子搓著兩隻長滿肥肉的胖手，臉上的橫肉笑得擠成了一朵花。 “林哥，這回你可是徹底在洋人面前露了大臉了！”
“剛才縣裡的王縣長親自搖了電話過來，說首都那邊的領導看了報紙，點名要給你掛個響噹噹的紅頭牌子呢。”
周林把那張沾著點泥星子的外文報紙隨手拍在八仙桌上。 他端起印著紅星的破茶缸子，仰起脖頸灌了一大口滾燙的高末茶水。
他這半輩子在老林子裡跟畜生搶食，現在倒成了什麼國際聞名的保護大使了。
第二天大清早，省裡和縣裡的吉普車排成一長溜，轟隆隆地開進了靠山屯。 大喇叭裡的喜慶嗩吶音樂震得樹杈子上的冰溜子簌簌往下掉。
王縣長捧著一塊鑲金邊的紅木大牌匾，踩著化凍的春泥，大步流星地跨進周家大院的門檻。
牌匾上頭用金漆端端正正地寫著“全國野生動物保護大使”十個大字。 這牌子往堂屋正中央的牆上一掛，靠山屯的地位在全省算是徹底拔了尖。
滾滾這頭黑白相間的大熊貓正抱著一根新鮮的甜竹筍，靠在牌匾底下的紅木椅子上咔哧咔哧啃得歡。
它那雙黑眼圈滴溜溜地轉，衝著王縣長吐了吐掛著竹子渣的紅舌頭。
“嗯嗯。（這發光的木頭板子看著挺硬，不知道能不能拿來磨磨熊爺我的大門牙。）”
《萬靈圖鑑》把這國寶沒心沒肺的念頭翻譯過來。 周林扯起嘴角，一腳把這胖糰子踢到門邊，伸手接了縣長的委任狀。
這官方的招牌一打出去，黑瞎子嶺的生態莊園算是迎來了潑天的富貴。
省城裡那些揮舞著大團結的闊佬們，開著桑塔納把通往鎮上的土路堵了個水洩不通。 莊園售票視窗排起的長龍，一首拐到了村東頭趙寡婦家的豬圈外頭。
兩塊錢一張的門票，眨眼功夫就被搶得連個印子都不剩。
佟香蘭穿著件顯身段的水紅色緊身毛衣，腰上繫著藍底白花的圍裙，站在庫房門口清點發貨。
她那雙水汪汪的狐狸眼裡全是藏不住的歡喜，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亂響。 “秋水妹子，你快去前頭看看，咱家那幾千斤靈泉滋養的幹蘑菇和紫紅花，是不是又賣斷貨了？”
沈秋水拿著記賬的硬皮本子跑過來，額頭上的細汗把幾根碎髮黏在白淨的臉頰上。
“香蘭嫂子，別說幹蘑菇了，連黑瞎子昨天啃剩下的半個凍梨，都有老闆出十塊錢想買回去當紀念品。”
兩個女人看著一箱箱鈔票往地窖裡抬，笑得合不攏嘴。 屋子裡的空氣中都透著一股子鈔票特有的油墨香味。 名聲響了，麻煩也跟著像蒼蠅一樣圍了過來。
全國各地的報社記者揹著沉重的海鷗照相機，扛著三角架，天天在周家大院外頭探頭探腦。
鎂光燈一天到晚咔嚓咔嚓閃個不停，晃得人腦仁子突突首跳。
黑瞎子正坐在灶坑邊上喝著白糖水，被冷不丁閃起的一道白光晃了眼。
它手裡的鋁皮盆噹啷一聲砸在腳背上，濺了一地的甜水。
“嚶嚶嚶。（這幫兩腳獸手裡的黑匣子會噴火，把熊爺我嚇得一哆嗦，白糖水全灑了。）”
這憨熊委屈地揉著腳丫子，滾到柴火垛裡頭死活不肯出來了。 虎媽更是被這幫記者煩得透透的，它那條鋼鞭一樣的大尾巴把地上的青磚抽得啪啪作響。
它張開血盆大口，衝著門外打了個帶著生肉腥味的響鼻，露出西顆慘白的尖銳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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