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少青站在女眷的隊伍裡,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就想起林頌怡之前跟她說的,林家這一輩的子弟中,最受看重的就是林塵荀,不止因他是長房長孫,更是因為他做事穩,心思正,族裡的大事小情,大半都是他在處理。
祭完祖就是施米施油,林塵荀和林宏海站在最前面,給排隊的貧民遞米袋,有個頭髮花白的老阿嬤接過米袋,握著林塵荀的手不停地說謝謝,他彎腰耐心聽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樂少青站在他不遠處遞油瓶,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都正好也在看她,目光對上在空中輕輕一碰,又各自移開。
忙完,林塵荀朝她走過來,“帶你去個地方。”
他牽上她的手,太親密,樂少青低聲開口:“今天祭祖呢,這麼多人看著,牽著手不好。”
“沒什麼,她不會介意。”林塵荀朝他母親的墓碑方向抬了抬下巴。
墓碑後的草被看墳人修剪過,還留著新鮮的茬。
樂少青跟著他走到墓碑跟前,碑上的黑白照片是約摸四十多歲的模樣,眉眼彎彎的,跟林塵荀笑起來有六分像。
林塵荀對著碑說了句:“總該讓她見您一面。”
樂少青不知該做什麼,僵了一瞬,鄭重的深深叩了三叩,又陪著林塵荀站了會兒。
回到老宅已經是下午,雨收雲散,太陽出來了一點,照得院子裡還掛著雨珠的三角梅豔得灼眼。
林塵荀伸手去牽住樂少青,他的掌心暖乎乎的,“累不累?”聲音比之前在墓園還柔和許多。
樂少青微微搖頭,“還好,就是起得太早,這會兒有點發困。”加上今天沒有午睡,眼皮實在沉得厲害。
“快結束了,等下就可以回去補覺。”周圍還有族人走動,他只捏了捏她的手。
祠堂裡,祭酒的碗已換過,香還在燃,青煙直直往上飄了半尺才散,林宏海祭完祖,心剛落回肚子裡,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沉沉的咳嗽。
林棟斌今天穿著件灰綢子襯衫,手裡捻著串沉香木珠子,襯得他一臉道貌岸然。
他站在供桌旁,目光掃過滿屋子的人,最後停在樂少青身上,嘴角扯出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開腔:“大哥,阿荀,我看今天這事,怕不是窗栓鬆了那麼簡單吧?”
林宏海眉頭皺了皺,語氣不耐,“老三,有話直說。”
林棟斌喉結一滾,硬邦邦把話講出來:“我是想說,我們林家的祖宗,歷來最看重門楣家世。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這兒擺著,我們做晚輩的,總不能揣著糊塗裝明白,讓些來歷不明的人進了祠堂,衝撞了先人吧?”
他說完這話,從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啪”一聲悶響,被拍在供桌上,震得旁邊銅燭臺裡的蠟油微微晃盪,“我這裡有份東西,大家都可以看看。我們這位少夫人,可不是什麼大哥書香門第老友家的小姐,她爹樂永興,媽李桂英,現在還在棉蘭的橡膠種植園裡當勞工呢!往上數三代都是泥腿子,連個像樣的族譜都沒有,這樣的人,也配進我們林家的祠堂,跟我們一起拜祖宗?”
信封被抖開,幾張紙滑落在供桌上,最上面那張是棉蘭種植園的勞工登記卡,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膚色黝黑,皺紋深深刻進臉頰,眼神麻木地望著鏡頭,旁邊的姓名欄裡,樂永興幾個字寫的歪歪扭扭。
祠堂裡靜了一瞬,眾人面色各異,那些平日裡就對長房佔著族裡大部分產業不滿的旁支,此刻都像抓住了把柄,眼神亮得灼人。
“我說呢,當初阿荀娶親怎麼連個像樣的孃家都沒出面過,原來竟是娶了個勞工的女兒?”
“我們林傢什麼身份?跟這種下等人結親,傳出去不是讓整個椰加達的華人笑話?”
“我看剛才酒碗碎了就是預兆,祖宗這是不滿意呢!”
方萬珍剛才被林塵荀當眾下了臉面,這會兒總算逮著機會,陰陽怪氣附和起來,“我早就說這姑娘看著就不像正經人家出來的,老三啊,你可真是有心了,不然我們都被老大他們矇在鼓裡呢!這種身份低賤的外人,怎麼配進我們林家祠堂?趕緊把她趕出去,別髒了祖宗的地方!”
一環扣一環嗎?樂少青垂著眸,她不得不懷疑那扇鬆了的窗拴也是提前設計好的,就算當時林塵荀沒有給她遞東西,他們也能找到藉口往她身上引。
雨季潮溼悶熱,此刻祠堂裡的空氣卻冷得像浸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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