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周到龜茲的第三天，李承乾就領教了這位布衣宰相的手段。
頭一天馬周什麼都沒幹，只是在城裡轉了一圈。從東市的牲口市場逛到西頭的鐵匠鋪，從城牆上走到城牆下，甚至還鑽進了一條臭烘烘的排水溝裡看了看。李承乾陪著他走了整整一天，腳底板都磨出了泡，馬周卻始終面不改色，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丈量土地一樣精確。
當天晚上，馬周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紙筆坐了一個時辰。第二天一早，他拿著一卷寫滿了字的紙，找到了李承乾。
“殿下，下官列了一份清單。”馬周把紙鋪在桌上，“請過目。”
李承乾低頭一看，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條，從“城牆東北角垛口需修補三處”到“軍中賬目混亂，需重新核驗”，從“城中水井淤塞嚴重，宜疏浚”到“市集胡漢糾紛頻發，當設專司調解”，事無鉅細，條理分明。每條後面都標註了優先順序和處理建議，甚至連由誰負責、預計工期都寫好了。
李承乾看了半天，抬起頭來，由衷地說了一句：“馬長史，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下官的腦子跟常人無異，只是習慣多看多想。”馬周面無表情地回答，“殿下如果沒有異議，下官就從今天開始逐項落實了。”
“沒有異議，你放手去做。”李承乾痛快地答應了。
接下來的日子，龜茲城迎來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掃除”。
馬周做事有一個特點——不講情面。不管你是誰，有功還是有過，在他面前一律按規矩辦事。軍中那些吃空餉的、虛報戰功的、剋扣軍需的，被他揪出來好幾個，該打的打，該罰的罰，該撤職的撤職，毫不手軟。有人不服氣，跑到李承乾面前告狀，李承乾只是笑眯眯地說了一句：“馬長史是朝廷派來的，他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告狀的人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幾天下來，軍中風氣煥然一新。那些渾水摸魚的人收斂了許多，真正有本事的將士得到了應有的賞賜和提拔。郭子儀私下跟李承乾感嘆：“這位馬長史，看著文文弱弱的，下手可比誰都狠。”
李承乾笑了笑，沒有接話。他心想，能在貞觀朝從一個落魄書生做到中書舍人，馬周豈是等閒之輩？
半個月後，第一批從長安運來的物資抵達了龜茲。除了糧食、布匹、藥材之外，還有一批讓李承乾意想不到的東西——書籍。
整整三大箱子書，從《論語》《孟子》到《孫子兵法》，從《史記》《漢書》到各類農書醫典，甚至還有幾本西域文字的字典。押運的校尉說，這是陛下特地下令從國子監調撥的，說是“安西不僅要屯兵，還要屯文化”。
李承乾蹲在箱子旁邊，翻著一本《西域風物誌》，忽然笑出了聲。
“父皇這是要把安西變成第二個長安啊。”
馬周站在一旁，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陛下雄才大略，目光長遠。安西若要長治久安，不能只靠刀劍，還要靠詩書。”
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馬長史，你說得對。不過詩書是慢功夫，眼下還有一件急事要處理。”
“殿下指的是？”
“于闐。”李承乾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尉遲曜跟吐蕃勾結的證據，我們手裡己經有了。現在吐蕃退兵了，朝廷的注意力也該轉到內部來了。這顆毒瘤，該割了。”
馬周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殿下說得對。不過於闐畢竟是安西西鎮之一，尉遲曜又是于闐王族出身，在當地根基深厚。如果處理不當，恐怕會引起動盪。”
“所以我才找你商量。”李承乾看著他，“馬長史，你有什麼好主意？”
馬周沉思了一會兒，緩緩開口：“下官有一個想法，但需要殿下配合。”
“說來聽聽。”
“請殿下以安西都護府的名義，邀請尉遲曜來龜茲議事。”馬周說，“就說朝廷有新的邊疆政策要傳達，請各鎮守將共同商議。尉遲曜如果不來，就說明他心裡有鬼，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討伐他。如果他來了——”
馬周的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那他來了，就別走了。”
李承乾盯著馬周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馬長史，你這招甕中捉鱉，用得漂亮。”
“殿下過獎。”馬周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下官只是覺得，能不動刀兵解決的問題，最好不要動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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