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李承乾在都護府設宴，宴請于闐軍的主要將領。宴席上沒有大魚大肉，只有簡單的羊肉湯和胡餅，外加幾罈子龜茲本地的葡萄酒。但氣氛比李承乾預想的要好得多——于闐軍的將領們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幾碗酒下肚之後，話匣子就打開了。
一個絡腮鬍子的校尉端著酒碗走到李承乾面前，紅著臉說：“殿下，末將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但末將今天在臺下聽殿下說的那番話，聽得心裡熱乎。末將敬殿下一碗！”
李承乾笑著跟他碰了一下碗，仰頭一飲而盡。校尉也幹了碗中的酒，抹了一把嘴，又道：“殿下，末將有個問題想問您。”
“問。”
“殿下真的打算長駐于闐嗎？”校尉的目光裡帶著一絲期待，“還是說，等朝廷派了新的守將來，殿下就要走了？”
這個問題一齣，周圍的幾個將領都放下了酒碗，豎起耳朵聽著。
李承乾端著空碗，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能在於闐待多久。但只要我還在一天，我就會把于闐當成自己的家來守。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校尉聽了，沒有追問，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有殿下這句話，末將就放心了。”
宴席散後，李承乾獨自走到了于闐城的城牆上。
于闐的夜晚比龜茲更加安靜。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近處只有夜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響。他手扶著垛口，望著城外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光澤的戈壁，沉默不語。
“公子在想什麼？”郭子儀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我在想，尉遲曜現在到哪兒了。”李承乾沒有回頭，“他帶著家眷和親信，又有吐蕃嚮導帶路，應該己經快到吐蕃邊境了吧。”
“公子擔心他帶吐蕃人殺回來？”
“不擔心。”李承乾搖了搖頭，“他跑了更好。他留在城裡，反而是個麻煩。他這一跑，于闐軍的心反而齊了。”
郭子儀走到他身邊，也扶著垛口，望著遠方：“公子，末將覺得，您今天在校場上說的那番話，說得真好。”
“好什麼好，臨時想的。”李承乾笑了笑，“我就是覺得，跟他們講大道理沒用。他們最關心的是兩件事——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活得有尊嚴。我告訴他們這兩件事我能幫他們做到，他們就信我了。”
郭子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公子，您變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變了？”
“嗯。”郭子儀點了點頭，“末將剛認識公子的時候，公子是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整天吊兒郎當的，好像天塌下來都跟自己沒關係。但現在——公子心裡裝著事了。裝著這座城，裝著這些人。”
李承乾沒有回答。
他望著遠方那片被月光籠罩的戈壁，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人總是會變的。老郭，你說對吧？”
郭子儀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邊。
夜風吹過，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遠處，于闐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那些燈火中，有一盞是新點起來的——那是李承乾讓人在守將府門口掛起的一盞長明燈。
他說過，于闐不會丟。
他說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