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萬世極樂教的本殿終於送走了最後一批信徒。神子從高座上被扶下時,七彩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疲憊——或者說,是扮演疲憊的完美模仿。宗一郎匆匆走過他身邊,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對管家低聲吩咐:“那位尾崎夫人的供奉要單獨記賬,她明天還會來。”
神子被侍女領向內室,走過長廊時,他注意到玲子的房門緊閉。這不尋常,玲子通常會在晚課後檢查當天的供奉清單,尖銳的算盤聲會持續到深夜。
“玲子呢?”問引路的侍女。
神子自然是不會有母親的,所謂母親只是將神子帶來人間的引路人。這也是為了讓神子更加神聖的劇本,這倒也省了一樁因果,畢竟是他們自己拋棄的。
侍女眼神閃爍:“夫人...夫人說她身體不適,早早休息了。”
神子沒有追問,但那雙七彩眼眸微微眯起。他想起白天尾崎夫人前來傾訴時不同尋常的表現——她沒有像其他女信徒那樣哭泣,而是用一種近乎嫵媚的眼神看著宗一郎。他那時主持著特別祈福儀式,手放在尾崎夫人肩上的時間,明顯長於慣例。
【唔,無聊的戲碼。】
內室桌上己擺好晚餐,比平時更精緻些。神子安靜地吃著,耳朵卻捕捉到宅邸深處的異常動靜——不是算盤聲,而是一種壓抑的、急促的腳步聲,從母親房間的方向傳來,然後又突兀地停止。
吃完最後一口飯,神子擦了擦嘴。按照慣例,他應該準備就寢了。但今晚,某種罕見的、近乎好奇的情緒在他空洞的內心泛起點點漣漪。
“我有事要找玲子。”神子對侍女說,聲音不容置疑。
侍女想要勸阻,但在那雙七彩眼眸的注視下,話堵在喉嚨裡。神子己經起身,白色的小袖在昏暗走廊中像飄浮的幽靈。
越靠近玲子房間,空氣中的異樣越明顯。沒有燈光從門縫透出,但有一種甜膩的香氣混合著...別的什麼。神子在門前停下,輕輕推開滑門。
月光從半開的窗戶灑入,勾勒出房間裡的景象。
玲子跪坐在房間中央,穿著她最正式的和服——那件只在重要祭典時才穿的、繡著金色蓮花的深紫色禮服。她的姿勢端正得可怕,雙手整齊地疊放在膝上,頭微微垂下,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但真正吸引神子目光的,是她身前那攤血色,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光澤。血液從玲子身下蔓延開來,浸透了榻榻米,形成一片不規則的陰影。
神子的目光緩緩移動,然後停在房間角落。
宗一郎躺在那兒,姿勢扭曲得不自然。他的眼睛睜得很大,映著從窗戶透入的月光,但己沒有任何光彩。喉嚨處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血己凝固成暗紅色。他的右手伸向門口方向,手指微微彎曲,彷彿在最後一刻還想抓住什麼。
最讓神子注意的是他身邊散落的物件——一條不屬於母親的絲綢腰帶,一枚女式髮簪,還有幾張寫滿情話的短冊。神子認出那是尾崎夫人的筆跡。
神子走進房間,腳步輕得沒有聲音。他蹲了下來,仔細觀察她的臉。
玲子的臉色是一種不自然的青白,嘴唇卻呈現詭異的嫣紅。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大,嘴角殘留著一絲白色泡沫。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從她身上傳來,混合著血腥氣,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神子伸手觸碰她的臉頰,冰冷僵硬。他注意到玲子左手緊握著一個小瓷瓶,瓶身有“鳩”字標記——那是她從孃家帶來的,據說曾是她祖母用於“維護家族榮譽”的東西。
神子的七彩眼眸在月光下緩慢轉動,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無驚恐,也無悲傷,只有一種近乎學術觀察的專注。
他注意到幾個細節:玲子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殘留;宗一郎右手腕上有抓痕;散落的情書被整齊地放在宗一郎屍體旁,像某種證據陳列;房間角落的屏風後,似乎藏著什麼。
神子起身走到屏風後,發現了一套女式服裝——尾崎夫人白天穿的那套。衣服整齊疊放,上面放著一把沾血的短刀。
謎題拼湊完整了。
玲子發現了宗一郎的出軌,可能是尾崎夫人,也可能是更早之前。今晚,在尾崎夫人明顯挑釁的來訪後,憤怒終於沖垮了理智。她可能先與他對峙,爭執中宗一郎或許說了什麼無法挽回的話。然後,在某個臨界點,長期壓抑的怨恨爆發了。
妻子殺死了丈夫,用那把可能是尾崎夫人“不小心”留下的短刀。然後,她換上最正式的和服,服下準備好的毒藥,以這種極端的方式維護她所謂的“家族榮譽”,同時報復了丈夫和那個女信徒。
【算不上有趣,但也聊勝於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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