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有人欺負我,嗚嗚嗚——”
隨著梅的哭訴,一道佝僂、瘦削、彷彿從世間最陰暗角落爬出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凝實在墮姬身側的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是妓夫太郎。
他的出現並未帶來什麼聲響,而是帶來一種重量——粘稠如有實質的惡意、沉澱了數十年的血腥氣、混合成令人窒息的氣場,沉沉地壓在整個庭院之上。空氣變得冰冷刺骨,彷彿連月光都被這氣息汙染,顯得黯淡汙濁。
他現在的模樣,比伊之助和汐比記憶中太郎先生更加……“非人”。渾身佈滿醜陋凸起的黑斑與縱橫交錯的傷疤,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佝僂的脊背讓他看起來像一隻隨時準備撲擊的病弱惡犬。
手中那對奇特的鐮刀,刃口並非金屬的光澤,而是一種吸飽了血後的暗紅色,不斷滴落著粘稠的、散發腥臭的液體。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渾濁不堪,沒有眼白與瞳孔的清晰分界,只有一片昏黃的汙濁,此刻死死鎖定宇髄天元,裡面翻湧著絕非人類所能擁有的、純粹而偏執的殺意與護短。
然而,他最先做的並非攻擊。
“小梅……”嘶啞難聽的聲音響起,像鈍刀在粗陶上刮擦。他看也沒看嚴陣以待的音柱,而是微微側身,伸出那佈滿疤痕和畸形指甲的手,異常輕柔地捧起梅的頭顱,輕輕地幫她按了回去。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與那可怖的外表格格不入。指尖拂過她斷裂的脖頸邊緣,紫黑色的能量微微閃爍,連線處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一步彌合。
“疼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渾濁的眼眸裡似乎只有妹妹的倒影。
“哥哥!”墮姬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委屈的眼淚再次湧出,指著宇髄天元告狀,“他欺負我!砍我的頭!說我弱!說我配不上上弦!還把我最好看的衣服和頭髮都弄壞了!” 她語速極快,帶著哭腔,完全是一個向兄長哭訴委屈的小女孩。
“嗯,哥哥看到了。”妓夫太郎低聲應著,用粗糙的手指極其笨拙地擦了擦妹妹臉上的淚痕,卻把妝容抹得更花。他的動作溫柔得近乎詭異,與周身散發的恐怖氣息形成駭人的反差。“不哭了,小梅。哥哥在這裡。” 他頓了頓,那嘶啞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寵溺與堅定,“誰說小梅弱?誰說小梅不配上弦?哥哥會讓他們……永遠閉嘴。”
首到此時,他才緩緩轉過頭,再次將目光投向宇髄天元。那瞬間,所有的溫情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封的殺意。“就是你……欺負我妹妹?” 聲音比剛才更加嘶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獄裂縫中擠出,“看不起小梅……說她不配上弦?”
他微微歪頭,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不正常地轉動著。
“那就……由我來告訴你,什麼是真正的‘上弦之陸’。”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雙鐮,粘稠的血液滴落得更急,那對汙濁的眼眸深處,彷彿有血色的“陸”字一閃而逝。“我可是很記仇的,欺負我妹妹可不會輕易饒過你!我們兄妹……是一體的。傷她,即是傷我。辱她,即是死罪。欠我的賬我一定討回來,我的名字是妓夫太郎!”
言罷掄起巨大的雙鐮,就朝宇髄天元攻去。
屋頂陰影中,炭治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妓夫太郎那恐怖非人的外形與氣勢讓他渾身汗毛倒豎,那濃烈到幾乎讓他嗅覺麻木的血腥與陳年怨憎的腐臭,明確無誤地訴說著這對兄妹作為“鬼”的殘酷本質。
然而,妓夫太郎為妹妹接回頭顱時那與外表截然相反的輕柔,擦淚時笨拙卻專注的動作,以及墮姬全然依賴的哭訴……這些細節,像一根細微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炭治郎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起了禰豆子。
在狹霧山,在無數個夜晚,他也曾這樣小心檢查過禰豆子是否安好,笨拙地安撫她偶爾的焦躁。那份想要保護唯一親人的心意,那份無論如何都要在一起的羈絆……何其相似!
可下一刻,巨大的荒謬與寒意席捲了他。不,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禰豆子從未傷害過任何人,她在拼命抵抗吃人的本能!而眼前這對兄妹,是上弦之鬼,他們散發的氣息裡浸透了無數無辜者的亡魂!他們的“親情”,是建立在屍山血海之上的!妓夫太郎的溫柔只對妹妹,對他人只有純粹的惡毒與殺意。
但正是這種極致的反差,讓炭治郎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動搖。惡鬼……也有如此深刻、甚至堪稱“人性”的羈絆嗎?這份羈絆,是讓他們變得更可恨,還是……更可悲?如果連這樣的鬼都能擁有如此執著的感情,那鬼與人的界限,究竟在哪裡?禰豆子的路,又該如何走下去?
這份動搖只持續了一瞬,隨即被更強烈的警惕和使命感取代。無論如何,他們是鬼,是吃人的惡鬼,是必須斬殺的物件。尤其是,他們還囚禁著宇髄先生的妻子!
而旁邊的伊之助和汐,看到妓夫太郎以如此恐怖、完全屬於“惡鬼”的姿態出現,並親口承認他們兄妹一體同為上弦之陸時,兩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的火星,被徹底掐滅,餘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灰燼。
太郎先生……那個在教會里總是沉默站在梅姐姐身後,偶爾會向他們微微點頭,被教主稱為“可靠助力”的太郎先生……他的真面目竟是如此!那非人的形態,那滔天的惡意,那與梅姐姐之間扭曲卻深刻的羈絆,無不印證著他們作為“食人鬼”的漫長生命與殘酷本質。
兄妹皆為鬼,皆為上弦。那麼,他們口中“奉教主之命巡查各地”、“庇護信徒”的言行,便成了最惡毒的諷刺。所謂的“救助”,所謂的“使命”,其下掩蓋的,恐怕是篩選獵物。
童磨教主那悲憫微笑的面容,在這一刻於他們心中無限放大,卻不再神聖,而是籠罩上了一層深不可測、令人骨髓發寒的陰影。他知曉這一切嗎?他默許這一切嗎?還是說……這一切本就是他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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