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慈似是早料到他會這般說,也不繞彎子,徑直道:“如今江南已有幾家出來尋貧僧了。貧僧若是鬧出的動靜太大,教他們找著,恐怕立時便要被人拿去。”
“道友修行『離雷』,堂皇霸道,正能壓一壓貧僧身上的氣機。再者,貧僧想請道友像今日這般,代貧僧出幾次手,殺一殺妖,攔一攔江南諸家的人。”
李伏蟬聽在耳中,麵皮不動,心底卻翻起了浪。
壓一壓氣機,出幾次手,殺妖攔人。
這話聽著輕巧,裡頭的兇險卻是不言而喻。江南諸家是什麼存在?慧慈輕飄飄一句“攔一攔”,背後不知牽扯著多少要命的東西。
可轉念一想,自己方才連跑都不敢跑,此刻人家好聲好氣地“請”你相助,已經是給足了臉面。這忙,怕是推不掉了。
似乎是怕他拒絕,慧慈又補了一句:“貧僧必有厚報。”
李伏蟬聞言,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頗有些不以為意。
這大和尚嘴上說得客氣,左一句相助右一句厚報,實則不過是將他當一柄趁手的刀使罷了。什麼厚報薄報,他是不敢指望的。
不過他也沒有拒絕的資本。
自家性命攥在人家手裡,再多的心眼也是白搭。
若是再推三阻四地多舌,惹得這大和尚不耐煩了,莫說厚報,怕是當場便將他度化了去,那才叫冤枉。
於是他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道:“敢不受命。”
慧慈雙手合十,微微欠身,算是謝過。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妖洞。外頭天光正亮,山風獵獵,吹得慧慈那一身白衣獵獵作響。
李伏蟬跟在他身後,望著前方那道素白的身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這一次推演,怕是要到頭了。
兩人一前一後行了一程,來到穢山深處一處夾谷。
那夾谷兩側山壁陡峭如削,中間只餘一道窄窄的天光漏下,底下黑黢黢一片,隱約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嗚咽與低泣聲。
那是幾家給飛光送來關在此處的凡人,不知有多少,哭聲從谷底漫上來,混著腥臊與腐臭,教人聞之作嘔。
慧慈在崖邊站定,低頭望了一眼谷底那些蜷縮成一團的人影,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什麼。
那聲音太輕,李伏蟬未曾聽清,只看見慧慈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
然後慧慈張開了口。
那一張嘴張得不大,卻彷彿有無窮的吸力從中生出,谷底的哭聲、風聲、連帶著那漏下的一線天光,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盡數往他口中扯去。
谷中數千凡人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身形便被一股大力裹挾著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越縮越小,最後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魚貫投入慧慈口中。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谷中已空無一物。哭聲沒了,風聲沒了,連那股揮之不去的腥臊腐臭都消散得乾乾淨淨,彷彿這夾谷從未關押過什麼人。
慧慈合上嘴,喉結輕輕滾了一滾。
然後他轉過身來,雙手合十,對李伏蟬微微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