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嬛真君看著遲襚真君那副少年模樣,不禁道:“再全一道神通,對你來說,應不是難事。”
遲襚真君搖了搖頭:“我壽數已盡,『姤司衡』不衡,是根基不固之傷,天平已傾,再全一道神通,也只會加快傾覆崩塌的速度罷了。”
見他如此,寶嬛真君嘆了口氣道:
“江南陷落月,這本是你不可力抗的大勢,昔年你才成『姤司衡』,便舍【君臣佐使】四神通不用,強奪『夜光府』,架在『姤司衡』上,用一身性命,道行,劍意去平衡,惹惱了大人,衛氏三人皆是如此,如今你要身死了,江南那些人,唯恐再出你們這樣一個衛姓來,是非要毀了青羊觀不可,讓衛氏不能再有人成就紫府。”
“青羊觀何其無辜?衛氏何其無辜?”
遲襚真君衣袖飄蕩,喚起一道雲床,就那麼坐在了寶嬛真君面前。
寶嬛真君見到這一幕並不怪,只是看向遲襚真君,神色更加複雜。
她清楚,遲襚真君並非無禮,而是他已經站不穩了。
『姤司衡』是一座天平,『姤司衡』的左邊放著『夜光府』,右邊放著遲襚真君的性命、道行、劍意。
如今他壽數將盡,這道天平的底座已壞,故而天平傾斜,『夜光府』即將墜落,他便站在右側死死抓著托盤,如今的他,別說穩穩站在原地,連出手一次都不能做到。
對於他仍舊能行走冥冥,寶嬛真君也是深感震驚。
遲襚真君淡淡道:“太陰失陷,少陰不敢僭其【君】位,而我青羊觀,少陰衛氏,自古以來都是殉道者,先祖是,太伯公是,叔父是,我亦不例外,還有後來人。”
寶嬛真君不再勸他,低聲道:“請君去時,送一道月光來。”
遲襚真君頷首,破開冥冥,駕起神通遠去。
等他回到青羊觀大殿外時,階下已候著一個青年,身著青羊觀嫡系弟子的制式衣袍,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也不知等了多久。
遲襚現出身形,那青年便伏身下拜:“衛停疑拜見真君。”
遲襚點了點頭,也不問他為何在此,輕聲道:“進去說話。”
衛停疑應了一聲,遠遠綴在真君身後,步入殿中。
遲襚在雲床上落座,將懷中長劍橫放膝上,目光這才落向階下那青年。
衛停疑生得一副清雋相貌,膚色白皙,眉眼之間有一股書卷氣。
他眉形細長,眼尾略垂,看人時目光不躲不閃,卻也沒什麼鋒芒,像是一潭被風吹皺又被柳蔭遮了半邊的春水。
比起衛歆韞那副颯爽利落的英氣,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種不爭不搶的沉靜,只是那沉靜底下又有著幾分道途斷絕後才養出的疏淡。
衛停疑早年便斷了道途,從此不再修行。
在觀中,他素來只與妹妹衛歆韞親近,旁人連面都懶得見。
可這一次他卻主動留了下來。
在他自己看來,一個斷了道途的廢人,是沒有資格再去消耗遲襚真君的人情,如別處避難。
饒是真的去了別處,旁人也不會慣著他這副性子。
畢竟在別處,他可不是什麼衛氏嫡系,而只是一個外來不懂事的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