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陣吹吹打打的聲音將葉春從睡夢中喚醒。他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崔景明手持書卷,佇立在院子裡,目光望向門外。見葉春出來,崔景明開口解釋道:“魏家把安哥兒送回來了。”
葉春走到崔景明身邊,簷角銅鈴在風中輕顫,將他的聲音襯得格外清晰:“崔安留下的那封信,你看了嗎?”
崔景明下頜微繃,目光落在門前的送葬隊伍上,看著白幡被風掀起,他點了點頭。
“他說他羨慕你能讀書習字。”葉春伸手接住飄落的紙錢,素白的指尖與冥紙幾乎同色,“人們常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還說什麼,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哥,那你讀書是為了什麼呢?”
青石板上的影子微微一頓,崔景明看向葉春:“為明理,為致知,為修身齊家。自然,也為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是啊,這些都沒錯。”葉春忽然笑了,竟比陽光還燦爛幾分,“可崔安想讀書,從來不是為了這些。讀書如吃飯,嚥下的米糧會長成血肉,讀過的字句也會化作筋骨。登高時,它是勒住驕狂的韁繩;跌落時它是接住碎骨的網。”
送葬的嗩吶聲刺破雲霄。
葉春拂去崔景明肩頭的紙灰,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所以啊哥,讀書人最怕的,不是讀得少,而是讀到最後,眼裡只剩下功名,卻裝不下人間。”
第96章 誅心
自縣衙歸來後的第二日,恰逢六月十五,既是崔景明十八歲生辰,亦是崔安入土為安的日子。
崔家族老傾巢而出,為崔安操辦了一場莊重的葬禮,將他的靈位鄭重供奉於忠烈孝義龕。
待眾人散去,崔平和葉春久久佇立在新立的墓碑前。火苗灼燒著崔安留下的遺書,灰燼隨風飄向天際。
崔平淚水簌簌而下,臉上卻浮現出釋然的笑意:“安哥兒,春哥兒幫你討回了公道,你就安心去吧。”
葉春攬住崔平的肩膀,輕聲寬慰:“這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勞,你和喜哥才是關鍵。安哥兒,若有來世,不管投生成男子還是女子,只要別再做哥兒就好。”
崔平反手拍了拍他後背,兩人陪崔安待了好久,才緩緩往村裡走。
隨著崔安的事塵埃落定,崔平整個人都輕鬆下來。她湊到葉春耳邊,神神秘秘地說:“春哥兒,你被擄那天,景明哥可嚇人了,活像要吃人!”
葉春頓時來了興致,追著問道:“快說說,他怎麼了?”
崔平眯起眼睛回憶:“當時他一把揪住二狗哥衣領,青筋暴起地逼問發生了什麼。轉頭又幾步衝到我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壓過來,我腿都軟了,你交代我的話全都拋到了腦後,一股腦把計劃全說了出來。好在他很快冷靜下來,問了我們幾個問題,就決定去縣衙。那會兒我們都以為你在魏家,可他二話不說,讓二狗哥套車,讓我去拿婚書和遺書,自己跑去祠堂取族譜,就一句‘去縣衙’,再沒多餘廢話。沒想到,你真在那兒!”
聽著聽著,葉春嘴角越揚越高,果然是我看上的男人!
崔平戳了戳他的臉:“傻笑什麼呢?”
“沒啥沒啥。”葉春慌忙抿住嘴,又好奇追問,“你不記恨李二狗了?”
崔平嘆了口氣,神情複雜:“他這人…… 以前是不地道,可這次也算出了力。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不過要是再讓我撞見他調戲良家哥兒,我可絕不輕饒!”
兩人說說笑笑的到了祠堂。
今日是崔安葬禮,村裡特意置辦了流水席,全村老少齊聚一堂悼念。此刻祠堂內外人聲鼎沸,青煙嫋嫋,皆是來送崔安最後一程的鄉親。
朱翠梅眼尖,一眼瞥見葉春,趕忙朝他招手,拍了拍身旁佔著的空位:“可算回來了!怎麼這麼磨蹭?我們都坐好一會兒了。”
“陪平姐兒在墳前說了會兒話。”
葉春邊答邊環視餐桌,目光落在劉家嬸子身旁的少年身上,溫和地頷首致意。劉雪豐被他瞧得耳尖發紅,靦腆地回了個笑。
剛坐下沒一會兒,熱氣騰騰的菜餚便陸續上桌。炙雞表皮金黃油亮,魚膾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白切豬肉顫巍巍泛著油光,蒸臘鴨紅亮誘人。素菜也絲毫不遜色,清炒豆角脆嫩碧綠,素炒筍絲鮮爽可口,茄子裹著醬汁油潤髮亮,時蔬青翠欲滴。兩盤涼拌菜 —— 脆生生的黃瓜拌著蒜末,酸香開胃的馬齒莧淋著紅油,再配上濃白的大骨湯與清甜的冬瓜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