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成熟的胡瓜、豆角、茄子等早就在時令期切好曬乾,用透氣的粗布口袋裝著堆在牆根,需用時以溫水泡發即可。屋內木架上擺滿陶甕,醃好的醬菜泛著油光,半成品則裹著紗布等待入味。
後院是制醬核心所在。院子中央整齊排列著上百口醬缸,兩排一列望不到頭。屋內晾曬架上鋪滿發酵中的黃豆,空氣中飄著濃郁的豆香與鹹鮮氣息;一間偏屋砌著長排灶臺,大鐵鍋裡還殘留著蒸豆的熱氣。三伏天制好的六藝醬已移入儲藏室,眼下缸中正在釀製的多是普通醬和醬油基料。
醬園內匠人分工明確:後院四人負責挑選黃豆、泡蒸翻曲,四人專注打醬調鹽、觀察發酵;前院四人處理蔬菜清洗、切分與醃製,另有兩個雜役專門負責搬運、燒火與清掃。
葉春跟著趙榮貞逐一檢視工序,見老師傅們手法嫻熟,學徒們亦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老太太說,每次招新人的頭一個月,她都會守在醬園,觀其行、察其性,脾性穩當的才留得下。所以這麼多年下來,也練就了慧眼識人的本領。
葉春表示贊成,他在咖啡店打工時也愛觀察顧客微表情,所以才學會了看人心的本事。可人心難測,哪有那麼容易識破,上當受騙的時候也有,這時候就要看心夠不夠狠了。老太太是個雷厲風行的人,所以即便有時會走眼,也能及時止損。
葉春在醬園角落發現半袋石灰,指尖蹭過粗麻布袋上的白粉末,轉頭問祖母:“做醬為何要用石灰?”
趙榮貞見孫兒對自家產業有想法,眼底泛起欣慰,壓低聲音道:“這便是你祖父秘錄裡的妙處 —— 用石灰淨過的水制醬,不僅不易發酸,更能提香增醇。”
“這些石灰是從城裡買的?”
“傻孩子,郊外才有石灰窯。”老太太輕拍他手背,忽然瞥見少年眼中躍動的光。
“祖母!我有個主意……”
“想把你的混沌子擺到鋪子裡賣?”趙榮貞一眼看穿,看葉春點頭如搗蒜,她捏了捏他掌心,“那就做!明早咱們便去雞舍問價!”
從鋪子回家的路上,趙榮貞跟葉春說出了鋪子的難處:“以前你還小,玩兒心重,我也沒跟你說過咱家鋪子的經營,這次你回來之後……我發現你長大了,知道為咱們鋪子著想。自你父母走後,咱家鋪子的富戶主顧、酒肆飯莊,竟被趙家搶去大半,如今全靠熟客與散客支撐。”
“可咱們的六藝醬獨一無二,為何那些大主顧會被搶走?”
“唉,人情往來啊。”趙榮貞嘆了口氣,“趙家為什麼盯著那本秘錄?就是衝著咱們這六藝醬。咱家沒男丁周旋應酬,醬再好吃,也抵不過趙家在酒桌上稱兄道弟。你二叔不成器,葶兒又太小……”
葉全禮有三個孩子,老大葉英,是個女娘,今年十七,已經許配綢緞莊王家;老二是哥兒,葉荀,跟葉春一樣大,待字閨中;老三葉葶,是葉家唯一的郎君,不過才十三歲,還是個孩子。
老太太話音未落,葉春已攥緊拳頭。他想起醬園裡整齊排列的醬缸,想起祖母驗聘禮時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有些擔子,終究要落在自己肩頭。
祖孫二人跨過垂花門時,正廳裡迎出個秀氣可愛的哥兒:“祖母,春哥兒,你們可算回來了。”
來人正是葉全禮次子葉荀,與葉春同歲,卻比他大了三個月,上月剛滿十六,生得唇紅齒白,眼尾微微上挑,倒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靈秀。
“荀哥兒來得正巧,等會兒留下用飯。”趙榮貞見了他,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來。
葉春在廊下洗手,笑著揚聲招呼:“哥這鼻子真靈,準是聞著夏生燉排骨了!”
說起葉荀的名字,還是昨日見了葉全禮才喚起的記憶。
葉全福、葉全禮兄弟倆分家已經有十八年,葉全福先成的親,葉春的母親身體不太好,一直沒要上孩子;次年葉全禮成婚,轉年便生下長女葉英。
葉全福去世前對弟弟頗為照顧,不管是生意上,還是生活上,所以雖分了家,兩家面上仍過得去。
葉荀與葉春同年,從小就愛來祖母這裡住,葉全禮夫婦也不甚管束。可直到葉全福夫婦亡故,二嬸胡玉梅立刻與大房劃清界限,兩家人鮮少走動,唯有葉荀還時不時來探望祖母。
第119章 壟斷
葉荀湊到葉春跟前,指尖戳了戳他腰眼:“快老實交代,哪來的本事,失蹤數月竟把自己嫁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