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翠梅看著飯桌上這些小小年紀被賣做奴僕的孩子,喉頭不禁發緊。她雖然不知道白露、阿慧的身世,卻曉得夏生因家中子女眾多,只因為是哥兒,五歲就被賣作奴僕;福生更可憐,家貧如洗又遭地主盤剝,為給父親湊藥錢,竟自賣自身入了牙行,因為會駕車才被老太太挑中。
“快瞧瞧祖母給了多少!”葉春見氣氛凝滯,忙拆開紅封打圓場。紅封裡面有幾粒碎銀角,還有一些銅板,一個銀角大概能換四十枚銅板,這一堆加起來,少說得有三百多文,“祖母好大方,快看看呀。”
見葉春晃著銀角逗趣,白露與福生依言開啟,見與少爺所得相當,臉上總算有了笑意。
老太太看了看孫子,又挨個瞧過孩子們,忽而輕笑:“今年多虧你們幫襯,往後我們祖孫還得仰仗大家。都把這兒當自個兒家,我這把老骨頭雖不中用了,卻懂個理兒:人心換人心,黃土變真金。”她端起酒杯,邀眾人共飲,“咱們以誠相待,便是最親的一家人!”
第132章 有賊心沒賊膽
“老太太眼光獨到,挑的孩子各個實心實意。” 朱翠梅抹了把眼角,舉杯時聲音仍帶哽咽,“今兒大年初一,我們娘倆也是頭回過這麼熱鬧的年,咱一塊兒碰個杯!”
眾人紛紛端起酒杯,能飲的仰頭而盡,不勝酒力的也輕抿以示心意。葉春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竟跟著崔景明將酒盅倒了個底朝天,辣得舌尖發麻卻咧嘴直笑。
朱翠梅和崔景明都注意到了葉春的舉動,母子倆相視而笑。
夜風拂過簷下的燈籠,投下暖融融的光暈。在這個除舊迎新的夜晚,命運多舛的人們圍坐一桌,竟真有了幾分團圓的味道。
快散席時,阿慧去廚房添湯,一掀開簾子驚呼道:“老太太,娘子,下雪了!”
“好好好!瑞雪兆豐年!今年一定是好光景!”趙榮貞在朱翠梅攙扶下起身,兩位長輩相攜出門,身後緊跟著雀躍的孩子們。
葉春起身時腳下打飄,雖然頭有些暈,可這種感覺還挺好。
有點踉蹌的出了門,看見祖母和姨媽兩個人並肩站在門口,索性將腦袋歪在祖母與姨媽肩頭,一手勾住一人脖頸:“你們怎麼這麼好呢…… 能遇見你們,我上輩子準是救過神仙……”
話音未落,他左右開弓在兩張臉上各親了一口。
惹得朱翠梅笑罵:“剛啃完炙羊肉,油嘴糊臉的!”
口中嫌棄,手上卻忙不迭掏帕子替他擦拭嘴角,連自己臉頰沾了油星子都未察覺。
趙榮貞也沒了平日裡的威嚴,一手輕撫孫子發燙的面頰,一手將崔景明拉至近前,望著漫天飛雪笑得眯起眼。
朱翠梅陪著老太太在賞梅,雪片落在梅枝上簌簌有聲。夏生拿出棉裘給老太太披在身上,然後跟著阿慧、白露一起收拾殘席,葉春也想去幫忙,卻被崔景明拉到了廊下:“你腳下虛浮,去添亂還是幫忙?我去便好。”
誰知葉春藉著酒勁攥住他的手腕,歪靠在正廳抱柱上:“那你也不許去。”
崔景明腳步向抱柱挪了幾分,葉春本來靠在抱柱上的腦袋,歪到了崔景明的肩頭,一邊被抱柱擋著,一邊被崔景明擋著,誰也沒注意到他的舉動。
崔景明眼神盯著賞梅的兩位長輩,可全身血液彷彿都匯聚在了被葉春靠著的肩頭,沉聲問道:“累了嗎?回房歇息去?”
“不想回。”葉春的聲音帶著酒後的綿軟,“就想和你多待會兒。”
崔景明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尖摩挲著少年腕骨低聲輕笑:“不如我也學學翻牆會佳人的張生?”
葉春蹭的抬起腦袋:“你還看過這種書啊?”
“才子會佳人,誰不喜歡?”崔景明扭過頭與葉春對視,眸中閃過一絲光亮,“不知未婚夫郎意下如何?”
葉春眼睛登時睜大,原本就因醉酒而泛紅的臉頰,又加深了幾分。說實在的,他心裡有些期待,可一想兩位長輩近在咫尺,而且崔景明這人……大機率就是嘴上說說,他也不會真做出那麼逾矩的事。
想到此處,葉春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無名火,甩開崔景明的手就朝梅樹下跑去。
雪夜漸深,眾人各自回房歇息。正廳的羅漢榻已鋪成床鋪,老太太執意留朱翠梅同住。西廂房的燈亮著,崔景明端坐案前讀書的身影映在窗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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