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就此定案,崔景明也要被牽連追責,坐“勘驗含糊,不曾據實申稟”的過失。
就在此時,崔景明當庭出聲,道出自己私下抄錄留存上報文書副本,還有當日繪製的樑柱勘驗圖紙。
也便是那一日,御史臺派遣推直官隨同崔景明歸宅取證。
文書圖紙取出,紙上記錄的時日、勘驗情形、提請封禁加固的訴求清清楚楚,與當日一同勘驗的老木匠證詞兩相印證,鐵證擺在堂前。
情勢驟然反轉。
證據確鑿之下,少監先前的說辭不攻自破。
御史層層拷問,終於查實。
原始上報文書,正是少監私下截留藏匿,刻意抽走銷燬。他明知迴廊梁木朽壞、雨水將至,卻壓下稟報,弛慢營繕,蓄意坐視危局釀成禍事。
數罪併罰,革去少監一職,削去現有官階,貶官外放遠州,永不許回京城任職。
靠著這份留存下來的文書,一眾底層匠人得以洗清重罪。
眾人本要被羅織坍塌禍事的罪名,如今全部免予流刑處死。唯有那聽從少監吩咐、做表面虛加固的工頭,判杖責六十,以示懲戒。十幾戶匠人的家口,得以保全。
一場大禍,終沒有釀成血光。
崔景明立於御史堂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周明遠先前那一番關於朝堂棋局、人命草芥的話,此刻在他心中愈發清晰。僥倖換來的結果之下,依舊看得見這廟堂之中處處藏著的兇險。
延和殿內,窗明几淨,殿外晚風輕拂,卷得御案旁的帷幔微微晃動。
殿中肅穆靜謐,唯有燭火靜靜搖曳,映出滿案卷宗。
仁文帝指尖輕輕撫過紙面,手中握著的,正是崔景明那一份險情上報文書,頁尾工整,條理明晰,字字皆是據實而言、恪盡職守。
他垂眸沉吟良久,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階下侍立的樞密使田況:“公望,此子堪用。”
田況身為樞密使,聞命垂首躬身,語氣審慎:“陛下,此人年少登科,才思誠然出眾。只是入仕時日尚淺,朝堂、邊事皆未曾親歷,還需磨一磨心性閱歷,不可驟然委以兵事重責。”
仁文帝輕輕嘆息一聲:“人啊,最怕的便是磋磨。多少良才,幾番浮沉便磨盡本心。”
“崔子那一篇《承平武備論》,不粉飾太平,直書武備廢弛之要害。此番觀星迴廊一案,他身處漩渦,保全證據,足見其臨事定力與仁心。如今北境邊患漸起,邊防軍務要緊,公望總領樞密,此事,還望你早下決斷。”
田況鄭重拱手:“臣領旨。”
五月底的京城,暖風和煦,街巷草木蔥蘢,滿眼鮮活綠意。
街後僻靜的巷子裡,一陣車輪軲轆的輕響緩緩傳來,兩輛馬車、三輛載滿行李雜物的牛車,停在了崔家門口。
趙喜率先跳下牛車,幾步奔到院門前,抬手用力拍門:“春哥兒!我們回來啦!”
院內,葉春正蹲在簷下洗衣服,聽見這熟悉的呼聲,心頭一喜,連手上的水漬都顧不上擦拭,甩手起身,快步朝著院門狂奔而去。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趙喜笑意盎然立在門前,一旁的夏生剛俯身從馬車上下來,懷裡還抱著小小的崔瑾。
孩童眉眼懵懂,睡意未消,小臉軟乎乎的,一副半路被吵醒、迷迷糊糊的可愛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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